陈庚把一叠草稿纸揉成团砸在地上。
纸团滚到墙角。
旁边坐着的十几个新人都没出声。
新人宿舍的灯光很亮。
这是曙光岛的基础设施之一。
但现在的光亮照在陈庚脸上，显得惨白且烦躁。
桌面上摊着几张被反复涂改的工程图纸。
图纸的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
这是陈庚熬了两个通宵弄出来的东西。
“算不过来。”
陈庚双手抓着头发。
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保证金要五千积分。”
“我们把进岛配发的棉衣和低阶恢复药剂全卖了。”
“加上这两天刷厕所和搬运杂物的工分。”
“凑在一起还不到八百。”
一个年纪偏大的新人叹了口气。
“要不别弄了。”
“咱们就是些刚上岛的难民。”
“连老员工的零头都比不上。”
“拿什么去竞标地皮。”
陈庚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木桌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弄就在这种十二人间的集体宿舍住一辈子！”
“这是阶层跃迁的唯一机会！”
“一旦让那帮老油条把地全圈走，以后我们在岛上就永远是下等人！”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在曙光岛待了几天。
他们太清楚这座庞大战争机器的运作逻辑了。
积分就是命。
有积分可以买更好的功法。
可以买更高浓度的营养液。
甚至能去医疗部预约肢体再生手术。
现在积分加上地皮，等于永久的阶层差距。
李晴若从外面推门进来。
手里端着两盆刚从食堂打回来的劣质灵米糊。
她把饭盒放在桌上。
视线落在陈庚那张揉皱的图纸上。
图纸中心画着一个圆柱形的机械构件。
旁边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灵气传导公式。
“微型灵气压缩泵。”
李晴若拉开椅子坐下。
“你把以前我们岛上压箱底的图纸改了？”
陈庚急忙把图纸铺平。
指着上面的结构对李晴若解释。
“队长。”
“我想明白了。”
“我们没钱没积分，就只能技术入股。”
“这个压缩泵是我们以前耗费了两个月才研发出来的。”
“能把游离灵气强制压缩进狭小空间。”
“虽然有炸膛的风险，但效率很高。”
“老员工手里有积分，但他们现在都在抢地皮，肯定缺这种能提高洞府灵气浓度的核心组件。”
“我们拿着这个专利去跟他们谈合作。”
“不要多。”
“只要能在一个边缘地块分到一点干股就行。”
李晴若盯着那张图纸看了一会儿。
这确实是他们以前引以为傲的发明。
当时的条件极度恶劣。
为了在一个破旧的庇护所里维持修士的吐纳所需，陈庚带着几个人硬生生敲出了这个玩意儿。
算是个保命的土办法。
“能行吗？”旁边的老者语气迟疑。
“总要试试。”
陈庚把图纸卷起来。
“这是我们唯一的筹码了。”
李晴若没有反驳。
她拿起外套站起身。
“走。”
“我带你去机械区找人碰碰运气。”
曙光岛的夜晚根本没有天黑的概念。
外面的极夜狂风呼啸。
但防线内依旧被荧光植物和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
李晴若和陈庚顺着主干道走向机械区。
沿途的景象让陈庚的脚步越来越沉。
路边到处是三五成群的修士。
有人手里端着全息平板测试土壤硬度。
有人在激烈争论灵能管网的铺设路线。
每走几步就能听到上万积分的预算在这些人嘴里抛来抛去。
两人走到机械区的大食堂外。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项目指挥部。
门外挂着一条粗糙但显眼的红色横幅。
重工基建集团第一期招标筹备处。
大厅里人声鼎沸。
几百号人挤在里面。
流水线上下来的工匠正在和前线的战斗法师核对材料清单。
陈庚深吸一口气。
攥着图纸往里走。
没走几步就被一个穿着脏污工作服的人拦住。
“干嘛的？”
陈庚抬头一看。
认出这人就是前几天在公告牌前面怼过他的那个机甲师老王。
老王手里端着一杯滚烫的浓茶。
胸前的名牌上写着三组质检员。
“我是来谈技术合作的。”
陈庚硬着头皮开口。
“我们手里有一个能提升洞府灵气浓度的专利图纸。”
“想用这个入股你们的开发项目。”
老王愣了一下。
随即上下打量了陈庚两眼。
“技术合作？”
他放下茶杯。
没有出言嘲讽，而是说道：“图纸拿来看看。”
陈庚赶紧把卷得严严实实的草图递过去。
老王随手摊开。
目光在上面扫了两秒钟。
就两秒。
他把图纸重新卷好塞回陈庚怀里。
“微型灵气强制压缩结构。”
“废弃金属外壳做承压舱。”
“想法不错。”
“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小空岛上算是个天才构思。”
老王语气很平淡。
平淡到让陈庚觉得有些刺骨。
“但你这东西有三个致命缺陷。”
“第一是转化率低于百分之十五。”
“第二是压缩过程会产生不可控的高频震荡。”
“第三也就是最要命的。”
“你这个承压结构根本顶不住曙光岛生成能量倒灌。”
“安在洞府里。”
“通能的第一天就能把住户炸成肉泥。”
陈庚僵在原地。
手里的图纸仿佛突然变成了废纸。
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
老王没给他机会。
反手在自己的工作终端上按了一下。
一道蓝色的虚拟投影在半空中展开。
那是一个极度精密复杂的机械法阵结合体。
五种颜色的灵光在里面完美的循环流转。
没有一丝狂躁的波动。
“曙光岛第三代五行恒压聚灵盘。”
老王指着投影。
“自带温控、降噪、灵压自动调节。”
“核心阵纹是由腾龙系统跑了七万次模拟推演出来的最优解。”
“这东西在我们的内部库房里。”
“只要参与基建的项目组。”
“拿着行政处的批条就可以去后勤部按成本价提货。”
投影的光芒打在陈庚脸上。
把他的自尊心击得粉碎。
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
在曙光岛庞大的工业修仙体系面前。
简直就像是原始人拿着骨棒向全副武装的现代军队推销武器。
这时候。
一个后勤部的文员驾驶着一辆悬浮车路过。
老王转头招了招手。
“哎小刘！”
文员停下车笑嘻嘻地打招呼。
“王哥忙着呢？”
老王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单子递过去。
“何主管刚才批的条子。”
“三号地块试桩要用的高阶星陨石。”
“先给我弄两车过来。”
小刘看都没看单子具体内容。
随手在自己的终端上刷了一下。
“行。”
“你王哥开的口还能卡着吗？”
“刚好库里还有一批没入账的现货。”
“我待会儿让变异巨角牛直接给你拉过去。”
两人几句闲扯。
一笔高达数千积分的高阶战略建材就这么轻描淡写地完成了调拨。
这就是人脉。
这就是资源。
老员工在这个空岛上拼杀出来的交情和底蕴，是五行台阶。
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叹息之墙。
把新来的人死死挡在外面。
李晴若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手指在袖子里缓缓攥紧。
不仅是技术被全方位碾压。
连办事流程和资源获取渠道都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新人没有积分。
没有太多朋友。
没有找熟人批条子的门路。
什么都没有。
陈庚拿着那张废纸一般的图纸。
转头看向李晴若。
声音干涩得发哑。
“队长。”
“我们走吧。”
李晴若没有立刻转身。
她看着老王端着茶杯走回喧闹的人群中。
那里全是为了积分和利益红着眼眶拼杀的建设者。
他们配合默契。
一个人喊缺材料。
马上就有人联系仓库的老熟人。
一个人遇到法阵上的技术瓶颈。
隔壁魔法组的修士就端着饭盒凑过来指指点点。
这是经过无数次生死磨合出来的凝聚力。
后来者凭什么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