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贝托的车队没有隐藏条件。
住宿免费。
晚餐免费。
连第二天的早餐也没有要求他们通过表演偿还。
伊蕾娜检查过房门、床底和桌上的食物,又向管家确认了三次。
“真的什么都不用做?”
“不用。”
“离开时不会收到一张账单?”
“不会。”
“也不会临时增加服务费?”
管家保持着良好的职业素养。
“不会。”
叶白坐在旁边吃面包。
车队厨师做出来的面包很软,内部还夹着蜂蜜和果干,与小镇旅馆卖的防身武器完全不同。
“你已经问过了。”
“确认没有问题。”
“这是第四次。”
“第四次才足够稳妥。”
阿尔贝托在村外停留了三天。
叶白每天都会去露琪儿家中,根据老妇人的身体状况调整药量。
老人的病没有痊愈。
她仍然无法看清东西,走路也需要别人搀扶,可咳嗽少了许多,胃口也在逐渐恢复。
第一天吃了半碗汤。
第二天吃完了大半碗。
第三天早上,露琪儿端出来的碗已经空了。
她拿着空碗站在门口,将一篮刚摘下来的浆果递给叶白。
“药费。”
“阿尔贝托已经付过了。”
“这是我的。”
“那就更不需要了。”
露琪儿没有收回手。
“奶奶说,不能只拿别人的东西。”
伊蕾娜从篮子里拿走一颗浆果。
“那我买。”
她将一枚铜币放进篮子。
露琪儿低头看了看。
“太多了。”
“剩下的是叶白那一份。”
“你只拿了一颗。”
“他吃得多。”
叶白看向她。
“为什么由我承担?”
“反正你也会吃。”
伊蕾娜又拿起一颗,放进叶白手中。
交易就这么成立了。
露琪儿依然没有笑。
只是他们离开时,她站在木屋前,第一次主动向阿尔贝托挥了挥手。
阿尔贝托也没有再问她今天开不开心。
他只是挥手回应。
似乎终于接受了一件事。
不是所有帮助都需要用笑容证明。
那份一百枚金币的报酬最终没有交给伊蕾娜。
毕竟她没有完成委托。
对此,伊蕾娜表示十分遗憾。
不过在听说阿尔贝托准备将那笔钱用作老妇人今后的药费后,她的遗憾维持了大约十秒。
随后便催促叶白赶紧出发。
免得自己反悔。
几天后,两人抵达了另一个国家。
这是一个对外表格外在意的国家。
街道两边开满了服装店、饰品店和化妆品店,路边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面镜子。
据说是方便行人随时整理仪表。
叶白在入境后的半个小时里,已经看见三个人因为照镜子撞在一起。
还有一名男子为了确认自己的侧脸,不慎走进了喷泉。
伊蕾娜倒是很喜欢这里。
因为街上的镜子都足够诚实。
无论站在哪一面镜子前,里面都是一名漂亮的灰发魔女。
两人在一家化妆品店接到了委托。
店主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银盒,将它放到桌面上。
盒盖打开以后,一团浅粉色粉末从里面飘了出来。
粉末在空中聚拢,变成三只长着透明翅膀的小妖精。
它们绕着伊蕾娜飞了一圈,将细碎光点洒在她的脸颊上,又顺着窗户飞了出去。
整个过程确实漂亮。
问题也很明显。
伊蕾娜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有留下任何颜色。”
“是的。”
店主低下头。
“这款化妆品的宣传是‘让美丽获得生命’。”
叶白看向已经飞远的小妖精。
“美丽确实获得了生命。”
“然后离家出走了。”
店主叹气。
这种小妖精化妆品价格昂贵,最初也吸引了不少顾客。
可是顾客们很快发现,里面的大部分魔力都用在了制造那些只能存在几分钟的小妖精上。
真正留在皮肤上的部分少得可怜。
买一盒化妆品,得到一场短暂的魔法表演。
好看。
华丽。
没有什么实际用途。
于是店主请两位魔女分析其中的成分,希望保留真正有效的部分,去掉昂贵又多余的魔法。
叶白本来想说明,自己主要是一名魔药师。
店主听完以后更加高兴。
委托费也因此增加了一些。
伊蕾娜当场答应。
两人在旅馆里忙了一上午。
桌上摆满玻璃瓶、试纸和分离出的粉末。叶白负责拆解药物成分,伊蕾娜则梳理附着在粉末中的魔法结构。
临近中午,他们仍然没有结束。
伊蕾娜放下魔杖,看向靠在墙边的扫帚。
“看来只能请你帮忙了。”
魔法的光芒覆盖扫帚。
片刻后,原本靠在墙边的扫帚变成了一名桃红色长发的少女。
她低头整理好衣服,才抬眼看向伊蕾娜。
“难得让我变成人形,应该不是为了请我吃饭吧?”
“猜得很准。”
伊蕾娜拿出三枚金币。
“帮我们买午餐和晚餐。”
少女看着那三枚金币。
又看向桌边的二人。
“所以我只是被叫出来跑腿的吗?”
“顺便呼吸新鲜空气。”
“我作为扫帚时也一直在呼吸。”
叶白停下手里的药匙。
“扫帚需要呼吸吗?”
“这不是重点,叶白大人。”
“抱歉。”
伊蕾娜把金币放进她手中。
“剩下的钱可以买你喜欢的东西。”
少女的神情这才缓和了一些。
“午餐想吃什么?”
“有价值的东西。”
“请说得具体一点。”
“好吃。”
“还有呢?”
“便宜。”
“那是两个条件。”
“能够同时满足,才算真正有价值。”
叶白补充了一句:
“不要硬到能用来防身的面包。”
少女记下了这个要求。
她走出房间时,仍在小声抱怨。
“难得变成人,却被主人派出来买饭……”
旅馆房门在身后关上。
街道上到处都是衣着漂亮的人。
少女有着与伊蕾娜十分相似的面容,走出旅馆不久便被人认错了三次。
有人询问她是不是灰之魔女。
有人夸奖她换了新的发色。
还有一名化妆品商人追了半条街,想让她试用新款口红。
她解释了很多次。
自己不是伊蕾娜。
只是伊蕾娜的扫帚。
听见的人大多把这当成拒绝搭话的奇怪借口。
少女最后放弃解释,径直去了售卖食物的街道。
最显眼的面包店在橱窗里摆着各种昂贵商品。
有涂满奶油的。
有撒着金箔的。
还有一块面包上镶着几颗作为装饰的宝石。
少女在橱窗前站了一会儿。
她无法理解最后那块面包应该怎样下口。
隔壁摊位没有漂亮橱窗。
只有几排刚烤好的普通圆面包。
价格是前者的十分之一。
她拿起一个按了按。
很软。
掰开以后,里面带着小麦与蜂蜜的香气。
摊主热情地说道:
“这是最普通的面包。”
少女咬了一口。
“很好吃。”
“因为刚出炉。”
“明天也会这么软吗?”
“放到明天就不知道了。”
这个回答很诚实。
她买了足够三个人吃两顿的面包,又带了一份炖肉和几颗水果。
花掉的钱比预计少了很多。
伊蕾娜说过,剩余的钱可以由她自己支配。
少女拿着钱在街上走了一会儿。
她并没有特别想买的东西。
毕竟她本身就是物品。
衣服和饰品只能在人形时使用。
食物也不是必需品。
硬要说的话,她需要的只有定期清理、修剪已经分叉的细枝,以及不要被主人当成武器扔出去。
经过一家化妆品店时,她停下了脚步。
店门旁边放着一只写有“低价处理”的木箱。
里面摆着许多银色小盒。
正是小妖精化妆品。
“这些为什么放在这里?”
店员回答:
“卖不出去。”
“所以要丢掉吗?”
“再卖不出去就只能丢掉了。”
少女蹲在木箱旁。
银盒的表面蒙着灰。
明明拥有精致的花纹,刚被制造出来时,大概也被许多人期待过。
只是如今没有人需要它们。
她用剩余的金币买下了整只木箱。
回到旅馆时,伊蕾娜最先看见的不是食物。
而是她怀里那一堆银盒。
“三枚金币全部花完了?”
少女把食物放到桌上。
“对不起。”
“买了什么?”
“午餐、晚餐,还有这些。”
伊蕾娜打开一只银盒。
几只小妖精从粉末中飞出来,围着她的帽子转了一圈。
“和委托品一样。”
“店员说,卖不出去就要丢掉。”
“所以你全部买回来了?”
少女点头。
“它们看起来有些可怜。”
叶白拿起其中一盒,检查盒底的标记。
“就是委托我们的那家店。”
少女愣住。
伊蕾娜也确认了一遍。
“你用我的钱买下了委托人卖不出去的商品,又把商品送回到负责处理它们的我们手里。”
“……”
“钱回到了委托人手里。”
“……”
“东西也回来了。”
少女低下头。
“非常抱歉。”
叶白却将银盒放到实验桌上。
“不用道歉。”
“为什么?”
“原来的样品只剩一点。多了这些,我们可以放开手实验。”
伊蕾娜也点头。
“确实帮了大忙。”
少女看向她。
“真的?”
“真的。”
“您没有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
伊蕾娜已经拿起面包咬了一口。
“我不会为了安慰人说这种话。”
面包足够柔软。
味道也很好。
她又吃了一口。
“这个不错。”
“是最便宜的。”
“便宜和好吃又不冲突。”
伊蕾娜坐回实验桌前。
经过一下午分析,他们终于拆解出小妖精化妆品的全部成分。
其中真正能保护皮肤、改善颜色的材料并不昂贵。
占据大部分成本的,是让粉末化成小妖精飞走的魔法。
“把这部分去掉,价格至少能降低八成。”
叶白在纸上写下最后一项结果。
少女站在旁边。
“那原本的小妖精化妆品就是没有价值的东西吗?”
“对不需要它的人来说,是。”
伊蕾娜回答。
“如果有人喜欢看小妖精飞来飞去呢?”
“那就有价值。”
“即使它很贵?”
“价值又不是只看价格。”
少女望向桌上的银盒。
同样一件物品,有人觉得华而不实,有人愿意把它从即将被丢弃的木箱里买回来。
最便宜的面包也可以很好吃。
昂贵的化妆品却可能无人问津。
物品本身不会发生变化。
改变的是需要它的人。
少女思考了一会儿。
“伊蕾娜大人。”
“嗯?”
“那我呢?”
伊蕾娜抬头。
“什么?”
“我对您来说,是有价值的东西吗?”
房间安静下来。
叶白明智地继续整理药瓶。
伊蕾娜与少女对视了几秒。
“你是我的东西。”
少女眨了眨眼。
“这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已经回答了。”
“我问的是,我是不是有价值的好东西。”
“时间不早了。”
伊蕾娜开始收拾桌面。
“您在转移话题。”
“魔法维持时间快结束了。”
“伊蕾娜大人。”
桃红色的长发被魔法光芒覆盖。
少女没能等到回答,便重新变回扫帚,落在伊蕾娜手中。
叶白这才开口:
“其实很好回答。”
“那是我和扫帚之间的事。”
“所以我没有替你回答。”
“你的表情已经回答了。”
“我没有表情。”
“你在笑。”
叶白立即收敛嘴角。
“现在没有了。”
第二天,两人离开这个国家。
前往下一个国家时,守门士兵要求所有旅人申报携带的贵重物品。
叶白交代了药包中的材料。
轮到伊蕾娜时,士兵看向她手中的扫帚。
“这把扫帚已经很旧了。”
“用了很久。”
“我们国家可以出租新扫帚。旧扫帚放在外面寄存就好,不需要登记。”
士兵伸手准备接过。
伊蕾娜把扫帚抱进怀里,避开了他的手。
“不用。”
“它看起来不值什么钱。”
“谁说的?”
伊蕾娜抱得更紧了一些。
“这是我的东西。”
她停顿片刻。
“也是无价的好东西。”
士兵没能听懂她为什么要认真解释一把扫帚的价值。
不过他没有继续坚持,抬手放行。
进入国家以后,叶白骑着扫帚跟在伊蕾娜身旁。
“昨晚为什么不直接说?”
“我刚才只是向守门人说明情况。”
“他没有问你是不是好东西。”
“他觉得我的扫帚没有价值。”
“所以你生气了?”
“没有。”
伊蕾娜加快飞行速度。
叶白也跟了上去。
她怀中的扫帚没有说话。
在维持原本形态时,它本来就无法开口。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它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哪怕它的主人只肯对着一个不认识的守门人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