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米第二阶段的治疗安排在两天后。
这两天里，她右手的魔力回路恢复得比预期快。
至少已经能自己拿杯子。
第一天还会手抖。
第二天早上，她甚至可以用勺子慢慢吃完一碗粥。
当然。
花了很久。
诺亚坐在旁边看了半天。
“你以前是不是左撇子？”
露米抬头。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用左手？”
“用不习惯。”
“这不是说明你以前习惯右手吗？”
露米愣了一下。
然后低头看自己的手。
“好像是。”
诺亚顿时很满意。
“我帮你找回来一个。”
“什么？”
“以前的习惯。”
露米想了一会儿。
“这个也算？”
“当然算。”
“那谢谢。”
“可以记下来。”
诺亚把自己的本子推过去。
露米却没有接。
“我以后也要准备一本吗？”
“很好用。”
“可是你什么都记。”
“因为可能会忘。”
“那如果不会忘呢？”
诺亚沉默。
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最近研究所里的检测结果显示，他的感染程度并不深。
第一轮药物治疗后，体内寄生反应已经降得很低。
只要后续没有复发。
大概率不会再出现明显的记忆损伤。
也就是说。
他可能不需要像凯恩那样，每天靠本子告诉明天的自己今天发生了什么。
“那就当旅行日记。”
伊蕾娜从旁边经过。
顺口说了一句。
诺亚立刻抬头。
“旅行的人都写？”
“不一定。”
“你写吗？”
“写。”
“每天？”
伊蕾娜脚步顿了一下。
“差不多。”
叶白刚好从后面走来。
“她会漏。”
伊蕾娜转头。
“谁让你拆台的？”
“上个月至少三天没写。”
“后来补了。”
“那不叫每天。”
“意思差不多。”
诺亚认真记下。
——旅行日记可以后来补。
伊蕾娜低头看见。
“这个不用记。”
“为什么？”
“容易学坏。”
“你自己就是这样。”
“所以才不让你学。”
“……”
诺亚发现，大人的标准有时候确实很奇怪。
研究所的气氛已经没有前几天那么紧张。
不是事情解决了。
而是终于开始有连续的好消息。
第一批接受早期治疗的感染者中，三个人体内的寄生反应都明显下降。
没有出现严重副作用。
其中一个孩子甚至已经准备回聚落。
凯恩的分段治疗也完成了第二部分。
他的记忆没有恢复。
但至少这三天没有再继续丢。
莉莎现在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突然问他一些今天发生过的事情。
“早上吃什么？”
“面包。”
“中午呢？”
“汤。”
“昨天晚上？”
凯恩皱眉。
“你是不是太无聊了？”
“你还记不记得？”
“烤肉。”
“真的？”
“你自己也吃了。”
莉莎终于满意。
凯恩看着她。
“你最近越来越像考试。”
“我是在确认。”
“每天确认八次？”
“哪有八次。”
凯恩立刻翻本子。
“昨天九次。”
莉莎：“……”
伊蕾娜坐在不远处。
笑得非常开心。
叶白问她：
“你是不是有点幸灾乐祸？”
“没有。”
“你笑得很明显。”
“他们关系挺好。”
“这和你笑有什么关系？”
“看热闹也是旅行的一部分。”
回答非常自然。
叶白已经懒得纠正了。
真正让研究所所有人开始放松的，是第四天上午送来的结果。
月影蕨寄生体的完整生命周期终于被大致查清。
孢子进入体内。
依附魔力回路。
逐渐改变宿主身体。
最后随着感染者魔力外溢，再重新进入环境。
而月影蕨只是最适合它长期休眠和大量繁殖的载体。
“也就是说。”
伊蕾娜坐在会议室里。
“不是只有吃才会感染？”
老人点头。
“长期生活在大量月影蕨附近，也有风险。”
“空气？”
“孢子。”
“难怪整个聚落都中招。”
“对。”
“那把月影蕨全部处理掉就行？”
“没那么快。”
老人摇头。
“土壤里也有。”
“水源附近也检测到了少量。”
“要彻底清理。”
“可能几年。”
伊蕾娜撑着脸。
“怎么什么都要几年？”
塞拉说道：
“已经算快了。”
“哪里快？”
“至少现在知道该清什么。”
这句话确实没办法反驳。
以前连病是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至少有药。
有感染源。
也有办法阻止新的大规模感染。
至于剩下的。
慢慢来。
聚落那边已经开始迁移最靠近月影蕨田的几户人家。
莱恩原本不愿意。
因为他家正好就在附近。
艾梅莉只问了一句。
“你是舍不得房子，还是舍不得继续生病？”
老人当天就搬了。
当然。
搬的时候骂了一整个下午。
“那房子我住四十年了。”
“知道。”
“屋顶前年才修。”
“知道。”
“河边晒东西最方便。”
“知道。”
“那你们还让我搬？”
艾梅莉说道：
“所以给你安排得离河也不远。”
“远了八十步。”
“你数了？”
“我走了六遍。”
“……”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
这大概说明老人状态还不错。
露米第二轮治疗开始以前。
她突然提出想出去走走。
研究所当然不反对。
只是要求必须有人陪。
于是这项工作最后落到了伊蕾娜和叶白身上。
“为什么是我们？”
伊蕾娜问。
护士回答：
“她自己选的。”
“哦。”
这个理由她接受。
三个人没有走远。
只是在研究所附近的小城里逛。
露米已经很久没有正常走在人群中。
最开始她一直跟在两人后面。
距离不到半步。
有人从旁边经过。
她就会下意识停。
有小孩多看她两眼。
她也会立刻低头。
伊蕾娜走了一段。
终于忍不住。
“你为什么一直贴这么近？”
露米愣住。
“不能吗？”
“也不是。”
“那怎么了？”
“容易撞上。”
“哦。”
她稍微退开一点。
没多久。
又靠近。
叶白看出来了。
“你怕别人？”
露米没有否认。
“他们一直看。”
“因为你耳朵很明显。”
“所以不喜欢？”
“有些人可能只是好奇。”
露米低声说道：
“以前主人说。”
“人类看到我们都会害怕。”
伊蕾娜停下来。
“你觉得现在有人害怕你吗？”
露米抬头。
街上确实有人看。
但没有人跑。
也没人拿武器。
面包店老板甚至还在招呼：
“新烤的，三枚铜币一个！”
伊蕾娜指过去。
“买一个试试。”
露米愣了。
“我没钱。”
“我借你。”
“要还？”
“当然。”
叶白看她。
“你连这个都要记账？”
“培养正常消费观念。”
“……”
理由似乎比以前高级了一点。
露米拿着伊蕾娜借的三枚铜币。
第一次自己去买东西。
过程很普通。
“一个面包。”
“要哪种？”
她愣住。
因为以前从来没人问她选哪种。
老板指了指架子。
“蜂蜜。”
“奶油。”
“还有肉馅。”
露米站在那里。
足足看了半分钟。
老板都快以为她听不懂。
最后。
她指向蜂蜜。
“这个。”
“好。”
三枚铜币。
一个面包。
没有附带条件。
不用听话。
也不用在买家面前站好。
露米拿着纸袋回来。
一路都在看。
伊蕾娜问：
“有这么新鲜？”
“我第一次自己买。”
“感觉呢？”
露米咬了一口。
“有点甜。”
“我是问买东西。”
“也还好。”
她想了想。
“就是选的时候有点麻烦。”
“习惯就好。”
三个人继续往前。
路过一家服装店时。
露米又停住。
橱窗里放着一件浅色裙子。
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自己移开视线。
“喜欢？”
伊蕾娜问。
“不知道。”
“喜欢就看。”
“我只是觉得好看。”
“那就是好看。”
“我穿会奇怪吗？”
伊蕾娜重新看了一眼裙子。
又看看露米。
“不会。”
露米明显不信。
“真的？”
“我骗你有什么好处？”
“没有。”
“那就是真的。”
她没有买。
太贵。
但离开以前。
记住了店名。
“等以后有钱？”
叶白问。
“嗯。”
“准备工作？”
“什么都可以。”
“已经有想法？”
露米摇头。
“先治好。”
这一点倒和诺亚一样。
回研究所的路上。
她忽然说道：
“我想回去看看。”
伊蕾娜没听懂。
“哪里？”
“庄园。”
两个人都停住。
“为什么？”
叶白问。
露米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伤痕还在。
“我想知道。”
“我现在看到那里。”
“还会不会觉得自己应该回去。”
伊蕾娜看了她一会儿。
“现在去不了。”
“为什么？”
“案件还在调查。”
“那以后呢？”
“你想去就去。”
露米点头。
“那以后。”
这一次。
她没有说“主人允许吗”。
已经是很明显的变化。
当天傍晚。
研究所收到了洛肯方面送来的最新调查。
庄园主人过去五年一共经手过十七名所谓“黑暗精灵”。
其中六名已经找到去向。
四人在研究所。
两人被其他买家转手后，目前已经被当地治安机构保护。
剩下十一人。
还在查。
而更麻烦的是。
顺着账目往上。
又出现了新的名字。
不只是猎人。
还有一个专门负责提供“货源”的组织。
他们甚至会主动向偏远聚落散布消息。
告诉感染者：
人类国家危险。
外面有人会杀他们。
最好不要离开聚落。
叶白看到这里。
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所以那些说法。”
“可能不是自己传出来的？”
塞拉点头。
“至少有一部分不是。”
伊蕾娜拿过资料。
“他们故意让黑暗精灵不接触外界？”
“方便抓。”
“也方便卖。”
“还有月影蕨呢？”
塞拉沉默了一下。
“正在查。”
伊蕾娜慢慢抬头。
“什么意思？”
“我们怀疑。”
塞拉说道：
“有些聚落附近的月影蕨。”
“不是天然长出来的。”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
叶白看向她。
“人为种植？”
“有这个可能。”
“为了什么？”
没人马上回答。
其实已经不难猜。
失忆。
外貌改变。
与人类社会隔绝。
最后。
一个原本的人类，变成所有人口中的“黑暗精灵”。
没有身份。
没有家人。
没有国家承认。
买卖起来。
自然方便得多。
伊蕾娜盯着那份资料。
很久没说话。
“如果是真的。”
她最后说道，
“这就不是利用一种病赚钱了。”
塞拉点头。
“是制造病人。”
叶白补了一句：
“然后把病人当商品卖。”
事情原本已经接近结束。
现在却突然多了一条更脏的尾巴。
伊蕾娜靠在椅背上。
“我怎么觉得。”
“我们的十枚金币越来越不值了。”
塞拉看她。
“你想加钱？”
“这是新增工作量。”
“我们没让你继续查。”
“真的？”
伊蕾娜反问。
“那这份东西为什么拿给我看？”
塞拉沉默。
好像确实没有一个特别合理的解释。
叶白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赢了。”
“所以加多少？”
“这不是我能决定。”
“那找能决定的人。”
“……”
研究所当天晚上就重新讨论了委托。
伊蕾娜对此非常满意。
至于金额。
还没定。
不过她愿意等。
毕竟事情已经拖到现在。
也不差再多一天。
夜里。
露米治疗前最后一次检查结束。
她躺在床上。
忽然问叶白：
“如果我以后可以离开研究所。”
“我能不能回聚落？”
“当然。”
“那里算家吗？”
叶白停了一下。
“你觉得算就算。”
“可是我以前没住过。”
“那你想去哪里？”
露米想了很久。
“我不知道。”
叶白说道：
“那就先去看看。”
“喜欢就留下。”
“不喜欢再走。”
“可以一直换？”
“可以。”
露米笑了一下。
“那和名字一样。”
“差不多。”
伊蕾娜正好站在门口。
听见以后插了一句：
“不过住旅馆一直换会很贵。”
露米看她。
叶白扶额。
“你能不能不要在这种时候讲这个？”
“我是提醒现实问题。”
“她现在连工作都没有。”
“所以更应该提前知道。”
露米反而认真点头。
“我会记住。”
叶白彻底放弃。
第二天。
露米的第二轮治疗正式开始。
而聚落那边也传来消息。
七天观察期快结束了。
没有人继续吃月影蕨。
至少目前。
没有新的快速发病者出现。
莱恩在信里只写了一句话。
——回来吧。
艾梅莉在下面补了一行。
——如果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起回去。
伊蕾娜看着那封信。
又看了看研究所外面刚升起来的太阳。
黑暗精灵这段故事走到现在。
终于第一次有人说“回家”。
不是回一个别人替他们安排好的地方。
也不是回关着门、戴着编号的房间。
只是回那个他们自己住了很多年。
如今终于可以重新决定要不要继续住下去的地方。
伊蕾娜把信折起来。
“等露米这轮治疗结束。”
叶白问：
“然后呢？”
“回聚落。”
“之后？”
“之后当然继续旅行。”
伊蕾娜回答得很自然。
“我们在这里已经待太久了。”
叶白笑了。
“终于想走了？”
“什么叫终于？”
“你前几天还问研究所能免费住多久。”
“这和想旅行不冲突。”
“那委托加钱呢？”
伊蕾娜沉默一秒。
“等结算完再走。”
“……”
很好。
果然还是得先把钱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