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休息之国以后,两人连续飞了两天。
没有遇见猎人。
没有遇见奇怪的制度。
也没有哪个国家突然要求他们接受身份检测。
伊蕾娜反而开始觉得不习惯。
第三天下午,她趴在扫帚上看地图,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附近真的没有国家?”
叶白飞在她旁边。
“前面还有一个。”
“多远?”
“地图上看,今天晚上能到。”
“写名字了吗?”
“写了。”
“叫什么?”
叶白低头确认了一遍。
“遗憾之城。”
伊蕾娜抬头。
“听起来不像个适合旅行的地方。”
“你还没去。”
“名字就很不吉利。”
“你之前去‘诚实之城’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
“然后事实证明我的直觉很准。”
叶白没法反驳。
傍晚。
两人终于看见城墙。
城门不高。
外面也没有守卫。
只有一块很旧的木牌。
上面写着:
——欢迎来到遗憾之城。
——本城不保证你离开时心情更好。
伊蕾娜看完以后。
“要不换一个?”
叶白已经降下扫帚。
“天快黑了。”
“露营也行。”
“昨天是谁说再睡草地腰疼?”
“那是昨天的我。”
“……”
这种解释最近越来越多。
最后还是进了城。
城里比想象中正常。
街道干净。
旅馆不少。
人也很多。
唯一奇怪的是。
几乎每条街上都有一种同样的店。
招牌各不相同。
写的东西却差不多。
——后悔寄存。
——遗憾收购。
——如果当时。
——错过的人与没说的话。
伊蕾娜在一家店门口停下。
“卖什么的?”
叶白看了眼橱窗。
里面没有商品。
只有一排透明玻璃瓶。
瓶子里飘着非常淡的光。
“可能和记忆有关。”
“不会又是什么改记忆的装置吧?”
伊蕾娜现在对这种东西有一点天然警惕。
两人没有进去。
先找旅馆。
旅馆老板听说他们第一次来,第一句话就是:
“晚上别随便进后悔店。”
伊蕾娜立刻问:
“为什么?”
“贵。”
“……”
她一下认真了。
“多贵?”
老板想了想。
“看你后悔什么。”
“还有浮动价格?”
“不是钱。”
伊蕾娜刚刚升起来的警惕又换了方向。
“那收什么?”
“后悔。”
这个回答听起来非常没用。
叶白问:
“具体一点呢?”
老板指向街外。
“那些店里有一种魔法。”
“可以让你重新体验一次某个过去的选择。”
“重新体验?”
“不是回到过去。”
老板解释。
“也不是改变过去。”
“就是让你看见。”
“如果当时选了另一条路。”
“后来会怎么样。”
伊蕾娜沉默了一下。
“那不就是假的吗?”
“算是。”
“那有什么用?”
老板笑了。
“所以才叫后悔店。”
有些人只是想知道。
如果当初没有离开家。
如果当初答应那场婚事。
如果当初没有接下那份工作。
如果当初说了喜欢。
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伊蕾娜听完以后,第一个问题依旧很实际。
“收费呢?”
“看一次,交一段真实记忆。”
“……”
叶白皱眉。
“交出去以后会忘?”
“会。”
“永久?”
“永久。”
伊蕾娜立刻说道:
“不去。”
非常果断。
旅馆老板笑了。
“很多第一次来的旅人都这么说。”
“然后呢?”
“晚上睡不着。”
“最后还是去。”
“为什么?”
老板看向两人。
“因为只要知道有机会看见‘如果当时’。”
“人就很容易开始想。”
伊蕾娜没再说话。
回房以后。
她确实开始想了。
不是因为老板说得多有道理。
而是因为叶白在整理行李时,随口问了一句:
“你有没有特别想看的?”
伊蕾娜坐在床边。
“没有。”
“真的?”
“嗯。”
“那就好。”
叶白继续整理。
伊蕾娜看着他。
过了大概半分钟。
“你呢?”
“有。”
回答得太快。
她立刻坐直。
“什么?”
叶白转头看她。
“你不是说不感兴趣?”
“我是不感兴趣。”
“那还问?”
“只是普通聊天。”
叶白想了一会儿。
“小时候有一次。”
“本来准备跟一个商队走。”
“后来没去。”
“为什么?”
“临时生病。”
“那如果去了呢?”
“所以我有点想知道。”
伊蕾娜盯着他。
“就这个?”
“嗯。”
“没有别的?”
“你希望有什么?”
“没有。”
她又靠回去。
看起来确实不在意。
三分钟后。
“那有没有和我有关的?”
叶白停住。
然后笑了。
“有。”
伊蕾娜马上抬头。
“什么?”
“比如。”
叶白故意停了一下。
“如果我们当初没有订婚。”
空气安静。
伊蕾娜面无表情。
“你很想看?”
“有点好奇。”
“为什么?”
“只是想知道。”
“知道以后呢?”
“又不会改变现在。”
“那也不许。”
“为什么?”
“浪费记忆。”
理由相当充分。
叶白点头。
“好。”
伊蕾娜却越想越不对。
“等等。”
“怎么?”
“你刚才说有点好奇。”
“嗯。”
“你觉得没订婚会更好?”
“我没这么说。”
“那为什么好奇?”
“因为不知道。”
“……”
这句话听起来非常合理。
也因此更让人生气。
叶白看她表情越来越不对。
“你是不是开始后悔进城了?”
“没有。”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种店为什么还没倒闭。”
当天晚上。
两人还是去了。
不是为了看。
至少伊蕾娜坚持这么认为。
“我们只是了解当地文化。”
她站在一家名叫《如果》的店门口。
叶白点头。
“嗯。”
“你这个语气什么意思?”
“赞同。”
“听起来不像。”
“那我认真一点。”
“算了。”
店里比外面更安静。
一个年轻女人坐在柜台后面。
看见客人进来。
没有招呼。
只说道:
“第一次?”
“嗯。”
“想看谁的?”
伊蕾娜皱眉。
“还能看别人的?”
“不行。”
女人抬眼。
“我是问你们谁先。”
“我们不看。”
“哦。”
女人继续低头看书。
一点推销欲望都没有。
这反而让伊蕾娜觉得奇怪。
“你不劝一下?”
“为什么?”
“你们不赚钱吗?”
“收的是记忆。”
“又不是钱。”
“那你们要记忆做什么?”
女人指了指周围那些瓶子。
“维持魔法。”
原来这种“如果”并不是凭空生成。
它需要大量真实人生经历作为材料。
记忆越多。
构造出来的另一种可能就越完整。
叶白问:
“能准确到什么程度?”
“没人知道。”
“那岂不是可能全是假的?”
“当然。”
女人回答得特别干脆。
伊蕾娜都愣了。
“你们自己承认?”
“本来就是推演。”
“不是过去。”
“也不是未来。”
“只是根据你当时的选择、性格、身边的人,做出最可能的一种结果。”
“那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来?”
女人翻了一页书。
“因为人不一定真的想知道答案。”
“很多时候。”
“只是想确认自己的遗憾值不值得遗憾。”
这句话让两人都安静了一下。
就在这时。
店里面的一扇门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出来。
眼睛很红。
像刚哭过。
店员问:
“看到了?”
男人点头。
“怎么样?”
他笑了一下。
“当初如果没有离婚。”
“还是会离。”
“只是晚三年。”
伊蕾娜:“……”
男人反而像轻松很多。
“早知道不花那段记忆了。”
店员问:
“你付了什么?”
“第一次带女儿去海边。”
他说完。
表情突然空了一下。
“等等。”
“我女儿小时候是不是去过海边?”
店员没有回答。
因为那段记忆已经没了。
男人站在那里。
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好像这时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付出去的是什么。
伊蕾娜看着。
突然完全失去了体验兴趣。
离开店以后。
她走得很快。
叶白跟上。
“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一直看那个人。”
“觉得亏。”
“确实。”
“拿一段真的。”
“换一段可能是假的。”
伊蕾娜皱眉。
“怎么看都亏。”
叶白笑了一下。
“很符合你。”
“本来就是。”
两人继续往前。
快到旅馆时。
伊蕾娜忽然问:
“如果真的可以不付代价看一次。”
“你还会看我们没订婚会怎么样吗?”
叶白想了想。
“不看了。”
“为什么?”
“刚才突然觉得没必要。”
“真的?”
“嗯。”
“理由?”
“因为如果没有订婚。”
“我大概还是会想办法和你一起旅行。”
伊蕾娜脚步慢了一点。
“然后呢?”
“然后再试一次。”
“试什么?”
叶白看她。
“求婚。”
她没说话。
过了两秒。
嘴角明显有一点压不住。
“要是第二次我还是不同意呢?”
“再想办法。”
“第三次?”
“继续。”
“你很烦。”
“那怎么办?”
“……”
伊蕾娜没有回答。
走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道:
“那确实不用看。”
“嗯。”
“反正结果差不多。”
“你对自己挺有信心。”
“我对你比较有判断。”
“……”
这句话听起来不像夸奖。
可叶白觉得也差不多。
第二天。
两人准备离城。
经过城门时。
看见昨天那个中年男人正牵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孩。
女孩一直在说什么。
男人听得很认真。
走到一半。
他忽然问:
“你小时候。”
“我们有没有一起去过海边?”
女孩愣住。
“当然有啊。”
“你还把鞋弄丢了。”
男人停了一下。
然后笑了。
“是吗?”
“你连这个都忘了?”
“嗯。”
“那我再讲一遍。”
两个人慢慢走远。
伊蕾娜看了一会儿。
“好像也不是完全没了。”
叶白问:
“什么?”
“记忆。”
“他忘了。”
“别人还记得。”
这句话让叶白想起了凯恩。
他没有说。
伊蕾娜显然也想到了。
两把扫帚升空。
离开城市后。
她拿出旅行日记。
写了几行。
——有一座城市,可以让人看见自己没有选择的那条路。
写到这里。
她停了一下。
又继续。
——代价是一段真的记忆。
最后。
她补上一句:
——我没看。
叶白瞥见。
“就这样?”
“嗯。”
“为什么不写理由?”
伊蕾娜合上日记。
“因为没必要。”
“真的?”
“真的。”
她看向前方。
风把白色长发吹得有些乱。
“没走过的路。”
“本来就不属于我。”
“现在这条够用了。”
叶白笑了一下。
“包括我?”
伊蕾娜看他。
“你不是路。”
“那是什么?”
“麻烦。”
“……”
“还是长期的。”
“……”
很好。
至少这个答案。
完全不需要去后悔店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