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
贯清城北门十里外,黑压压一片。
轩辕镜坐在流云乘风车里,帘子掀着半边,往外看。
探子回来的消息说清渊王府三天没开门了,里面什么动静都传不出来。
但城防没乱,旗还在,说明还有人撑着。
轩辕镜看了会儿,把帘子放下了。
“攻城。”
轩辕守出列,一剑斩向贯清城护城大阵。
灰白剑气横贯长空。
轰——!
大阵裂开大缝,龙骧军从裂缝涌入。
轩辕朔被人从地宫抬出来的时,城楼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但他并不关心,反而是问身旁的温岐:“南玄呢?他回来了吗?”
几天前,陈南玄又去了一趟陨星郡想要面见秦无夜。
那次去,不是请求秦无夜出手,而是请他去看‘一场戏’。
秦无夜本不想理会,但陈南玄最后说的话令他也不免动容。
他说,“秦统帅,这或许是王爷与您的最后一次会面了。”
此时,贯清城外远处山巅上,一道身影静静站着。
秦无夜来了。
没带一兵一卒,就他自己。
陈南玄飞回城内,指向了山巅的方向。
轩辕朔看向远方,笑了一下:“你看……他还是来了。”
陈南玄像陪着笑,又没心思笑,随即只能转移话题:“王爷,夫人和小公子……已经从密道走了。”
“嗯。”
“要不要再派一队人护送?”
“不用。”轩辕朔直起身子,望向北城楼方向,“听天由命吧。”
他顿了顿。
“替本王更衣。”
……
贯清城城门楼上,轩辕朔穿戴齐整。
赤金蟒袍,蟠龙冠,腰里别着那柄跟了他大半辈子的漆黑长剑。
袍子有些松了。
人瘦得太厉害,肩膀撑不住肩甲,肘弯处空出一截。
他站在城楼正中,手扶着砖垛,看着城下黑压压的龙骧军。
轩辕镜打了几波,停了。
大军停在北门外一里处,车驾摆在那里,帘子掀着。
轩辕守站在城下三十丈开外,剑在鞘里,灰袍被风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三百亲卫,在他身后排成三列。
人人都穿了白的,甲胄卸了,只一件单衣。
那是送葬才穿的。
轩辕镜这是要给轩辕朔送葬呢。
轩辕朔看了一圈那些人,安静了很久。
“皇叔。”轩辕镜的声音裹着灵力传过来,“降吧。你若降,可保你全尸,不株连眷属。”
轩辕朔低头看他,笑了一声:“本王这辈子……只给过别人体面。”
“唯独……没跟谁低过头。”
他伸手把那柄漆黑长剑从腰里摘下来。
剑出鞘的声音很钝,像锈了太久。
但剑身亮起来的时候,城楼上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一层暗红的光覆盖在剑面上,从剑柄往剑尖爬,像干柴点着了,呼地一下就烧透了。
那是在燃烧精血。
温岐手一紧要拦,陈南玄摁住了他。
“让他。”陈南玄声音压着,嗓子眼是堵着的,“这是王爷……自己选的。”
轩辕朔一步踏出城垛,踩着半空往下落。
剑横在身前,划出一道暗红弧光。
他整个人的气势在这一刻涨回了不少,硬生生拔了三个小境界上来。
但那层暗红光始终罩不住他那张往下垮的脸。
轩辕守抬起了眼皮。
背后那柄龙纹古剑出鞘,剑身一振,七道剑光同时亮起,呈扇形朝轩辕朔压过去。
轩辕朔没躲。
他迎着那七道剑光斩出了一剑。
就一剑。
剑身炸开一层金黑交错的煞气。
七道剑光撞上来三道,碎了。
第四道穿透煞气在他左肩上擦出一条口子,第五道拦腰扫过来,他侧身让了半寸,但还是被剑风带了一下,蟒袍下摆裂了一条长缝。
他闷哼一声,脚下没有退。
第二剑已经递出去了。
这一剑是对着轩辕守身侧劈的——不是要杀人,是要逼对方挪位。
轩辕守果然侧了一步,左边那道封堵的剑光跟着偏了一寸。
轩辕朔身形一矮,从那个缺口中穿了过去。
暗红剑光直奔轩辕镜车驾的方向。
但刚冲出十丈,半空中一道屏障凭空横过来。
轩辕煞不知何时飘到了那道轨迹的正前方,左手朝下一压,一堵暗青虚空壁挡在面前。
轩辕朔一剑劈在那壁上,壁面震荡了一下,没碎。
他自己被反震之力推回去三步。
“轩辕朔,够了。”轩辕煞面色冷淡,“你精血烧干之前,过不了我这一关。”
轩辕朔站在半空,胸口起伏着,嘴角有血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袍子前襟上洇开一朵花。
他偏过头,朝东面那座山看去。
歪脖子松底下站着一个人,头发被山风扯向一侧,隔着有些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人一直在。
“哈哈哈哈!”
轩辕朔忽然仰头大笑。
“秦无夜——”他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嗓子破着,硬是送出了数里地,“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选的仁君!”
“你当年救了他,替他祛除血咒,替他守住陨星郡——你瞎了眼!”
“大胤千年基业,早晚断送在他轩辕镜手上!”
城楼上下,万人噤声。
只有那破锣嗓子在风里一遍遍回荡。
轩辕镜站在车驾前,脸色倏然一白。
“大胆!”轩辕煞厉喝一声,身形一闪已至轩辕朔面前,一掌拍出。
掌心凝着一团暗青色的光,光里裹着滞空法则独有的那种黏腻感,把轩辕朔困在原地。
轩辕朔横剑挡。
轰的一声闷响,暗青色的光从剑面炸开。
轩辕朔整个人被按着往后推,脚底在虚空中犁出两道白痕。
他嘴里那口血还没咽下去,又涌了一波上来,顺着下巴淌成线。
轩辕镜从车驾里走了出来,一步步朝前走,走到城门外三十丈处站定。
他仰起头,也望向东面那座山巅,然后才收回视线,落在缓缓着地的轩辕朔身上。
“三叔。”
他开了口,这个称呼是十几年来头一回。
“你输了。别再做无谓的挣扎。”
轩辕朔头抬起,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嘴角那点弧度又拱起来了。
“我的好侄儿……你以为赢了?”
他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半句就得喘一下。
“你比我……更可怜……”
“你身边……已经没有亲人了……”
“你自诩清正,却用尽手段……踩着你亲兄的血,踩着你救命恩人的情……”
“秦无夜本应是你称霸天下的助力……可如今的你……却只能与他形同陌路……”
每一句都捅在轩辕镜最不愿碰的那根逆鳞上。
“住嘴!”轩辕镜猛喝出声,面皮绷紧。
似乎在说到秦无夜时,他的情绪都会受到波动。
“呵呵……”轩辕朔冷笑。
他看在眼里,笑得更深沉了。
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轩辕镜果然在意秦无夜,在意到了骨髓里。
那他就要用这把刀,在轩辕镜心口上剜一道一辈子都好不了的疤。
他让陈南玄去请秦无夜来观战,就是为了让轩辕镜亲眼看见,他轩辕朔临死之前,把秦无夜叫来送行了。
而秦无夜,来了。
这粒怀疑的种子,今天种下去,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
“秦无夜——!”轩辕朔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再次嘶吼,“本王不怪你!你没有替我祛除血咒,我认了!那是本王的命数!”
“可本王自始至终……都将你视为朋友!”
他猛地死盯向轩辕镜,剑指着:“轩辕镜!本王告诉你——陨星郡,你一辈子也踏不进去!!”
说罢。
剑锋倒转。
轩辕朔朝自己脖颈横着划了过去。
血溅三尺。
尸体没倒,靠着插在地上的剑,半跪着。
眼睛还睁着,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塌下去。
“王爷——!”
“王爷——!!”
城楼上哭喊声轰然炸开。
温岐猛晃了一下,错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陈南玄双膝一沉,重重跪倒在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
身后三百亲兵齐刷刷拔刀半跪,哭声混着刀鞘磕砖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地砸在城墙上。
“恭送王爷——!”
“恭送王爷——!”
一声接一声。
嘶哑而沉重。
城楼下,龙骧军肃然列阵,没有一人出声。
轩辕镜立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看着半跪在城门前的那具尸体。
忽然觉得胸口有一块地方开始发凉,像被人用冰刃从里往外剖开了一道缝。
他缓缓抬起头。
东面那座山上,歪脖子松底下。
秦无夜依然站着。
两人隔着数里,隔空对视。
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