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深处,光影交错。
那只横亘在阵法中央的帝君断臂,此刻正遭受着前所未有的熬炼。
七彩琉璃般的万象灵火,如同一群不知疲倦的噬骨之蚁,附着在断臂的每一寸肌肤上。
火焰没有温度。
它更像是一种规则的具象化。
时而化作极寒的冰霜,冻结死胤之气的流动。
时而化作狂暴的雷霆,轰击那些顽固的法则节点。
时而又变成腐蚀性极强的酸液,消融着帝君引以为傲的鳞甲。
滋滋滋。
声音密集而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烈火中尖啸。
李焱盘膝悬浮于断臂上方,双手十指飞速跳动,操控着这股由贪欲转化而来的神火。
炼化古神肢体,远比炼制任何天材地宝都要艰难。
这不仅是物质层面的提纯,更是意志层面的博弈。
那断臂中残留的帝君本能,虽然失去了源头的指挥,却依旧狡猾凶悍。
它会收缩防御,将最核心的死胤本源藏入骨髓深处。
它会制造幻象,试图干扰李焱的心神。
甚至会突然爆发,试图引爆残留的神力,与阵法同归于尽。
李焱面色冷峻,不为所动。
每一次断臂的反扑,都被他用更猛烈的万象灵火镇压下去。
这火焰中蕴含着“无限的可能性”。
无论断臂如何变化防御属性,灵火总能在瞬息间演化出克制的法则。
一片片暗红色的鳞片脱落,化作飞灰。
原本粗糙狰狞的表皮被烧毁,露出了下方如红玉般晶莹的肌肉纹理。
那些纹理中流淌着金色的神血,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是神性的精华。
李焱深吸一口气,将那些溢出的神性香气尽数吸入体内。
他的修为在这股高位格能量的滋养下,正在发生着质的飞跃。
“这种感觉……”
李焱低声呢喃。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对法则的理解正在加深。
古神的身体,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法则全书。
在炼化的过程中,他就像是在拆解一台精密的机器,窥探着宇宙最本源的构造。
死胤的毁灭,帝道的霸道,以及那股跨越维度的坚韧。
这些感悟如同流水般融入他的副作用大道之中。
他掐指一算。
按照原本的进度,想要将这只手彻底炼化成属于他的法器,至少需要百年的水磨工夫。
哪怕有副作用阵法加持,也需要数十年。
但现在。
有了明虚道祖源源不断送来的“燃料”。
万象灵火的威能被催发到了极致。
“不出三月。”
李焱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三个月内,我就能将这只手彻底重铸。”
“届时,它将是我李焱手中的——遮天之手。”
他看了一眼头顶的水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明虚老鬼,你若是知道自己在帮谁炼器,恐怕会气得吐血三升。”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确认地底阵法运转平稳后,李焱心念一动。
一道虚幻的影子从他天灵盖中走出。
那影子与李焱一般无二,却更加缥缈,仿佛随时会融入虚空。
元神分身。
地下的工作是核心,但地上的情况也需要把控。
他得去看看,那位好心的“燃料供应商”,到底把天衍阁折腾成了什么样。
影子穿过厚重的岩层,穿过层层阵法禁制,悄无声息地回到了地面。
天衍阁外,阳光正好。
但当李焱的元神分身踏入阁楼的那一刻,光线瞬间黯淡了下来。
这里仿佛与外界隔绝,自成一界。
空气中不再是清灵的仙气,而是充斥着一股粘稠、滑腻的味道。
那是爻谲道纹的气息。
青灰色的烟雾在书架之间弥漫,如同有生命的触手,在空中缓缓蠕动。
阁楼的空间结构已经发生了扭曲。
原本笔直的走廊变得蜿蜒曲折,通往二楼的楼梯仿佛延伸进了无尽的虚空。
墙壁上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缝隙。
那些缝隙并非破损,而是通往未知维度的窗口。
不时有诡异的低语声从缝隙中传出,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
数万名中州仙人正分散在阁楼的各个角落。
他们的状态很不对劲。
有人盘坐在地,对着一面空白的墙壁傻笑。
有人疯狂地撕扯着手中的书卷,然后将碎纸塞进嘴里咀嚼。
更多的人则是聚在一起,低声诵读着那些被篡改过的经文。
他们的身上,无一例外都缠绕着浓郁的青灰色丝线。
这些丝线深入他们的识海,正在源源不断地抽取着他们的理智与贪欲,转化为某种特殊的能量。
然后顺着地板下的阵法,流向地底。
李焱的元神分身收敛了气息,化作一名不起眼的灰袍老者。
他缓步走在扭曲的回廊中。
周围的仙人对他视而不见,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走到一排书架前。
这里的书籍大多已经被严重的污染。
原本记载着正统道法的玉简,此刻表面覆盖着一层灰色的霉斑。
李焱伸出手,随手抽出了一本线装古籍。
书名原本是《清静经》。
但此刻,封面上那三个字正在不断扭动,变幻成了《虚妄真经》。
翻开第一页。
上面的文字不再是固定的墨迹,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如蝌蚪般的符文。
它们在纸面上游走、吞噬、分裂。
一股混乱的意念瞬间冲击着李焱的分身。
【真作假时假亦真。】
【你所见皆为虚妄,你所想即为真实。】
【修仙是为了长生?不,修仙是为了欺骗天道。】
【只要你骗过了天,你就是天。】
【只要你骗过了众生,你就是神。】
【甚至……你可以骗过你自己。】
李焱看着这些荒诞不经的内容,眉头微微一挑。
这哪里是什么虚空真解。
这根本不是让人领悟空间法则的书。
这是一本教人如何通过自我催眠、通过构筑谎言来篡改认知的邪典。
明虚道祖的手段,比他想象的还要阴损。
他不是在传播力量。
他是在传播一种病毒。
一种名为“怀疑”与“虚假”的病毒。
一旦修炼了这种功法,修士就会逐渐分不清现实与幻觉。
他们会把疯狂当做清醒,把堕落当做飞升。
最终,他们会为了那个虚构的“真实”,献祭掉自己拥有的一切。
“以假乱真,以虚代实。”
李焱合上书卷,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滑腻的封面。
这种修炼路子,让他感到莫名熟悉。
在许多古老的传说和禁忌记载中,确实存在着这样一种极为偏门的流派。
他们不修灵气,不修肉身,专修“骗”字诀。
骗天,骗地,骗众生。
以极致的谎言,来撬动规则的杠杆。
李焱的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后化作了然的冷笑。
他随手将那本书扔回书架。
口中发出一声轻呼。
“这不是坐忘道吗!”
坐忘。
坐而忘道,忘却真伪。
原来明虚道祖的根本法则,竟然是这个。
怪不得他号称“明虚”。
明者,知也;虚者,伪也。
知晓一切虚伪,操弄一切虚伪。
这天衍阁内的仙人们,此刻都成了坐忘道的信徒。
他们在修炼中迷失,在谎言中狂欢。
他们以为自己在窃取虚空的力量。
实际上,他们只是在透支自己的生命,为明虚道祖的降临铺路。
“好一个坐忘道。”
“好一个明虚老鬼。”
李焱的分身缓缓消散,化作一缕青烟回归地底。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路数,那应对起来就更简单了。
如果说……爻谲道纹是真真假假,那如果反转过来,岂不是能变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