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凝霜走了二十一天。
二十一天里,她走过荒原,穿过峡谷,翻过七座山,趟过无数条溪流。脚上的老茧磨破又长,长了又磨破,最后变成一层厚厚硬壳,像穿了一双自己长出来的鞋。
她没有停。
那些光在她身体里,温温的,像一团永远烧不完的火。它们不说话,但她能感觉到——它们在看着。透过她的眼睛,看着这片它们走了一辈子、最后没能走回去的土地。
第十二天的时候,她路过一片野地。
地里有人在种东西。一个老人,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弯着腰在翻土。土很干,一锄头下去只翻起一小块,但他们翻得很认真。
陈凝霜站在地边,看了一会儿。
老人直起腰,看见她。
“过路的?”
陈凝霜点点头。
老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
“从南边来?”
“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边,”他指了指南方,“还有人吗?”
陈凝霜想了想。
“有。”她说,“但不会来了。”
老人愣住。
“为什么?”
陈凝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这片干裂的土地,看着那两个还在弯腰翻土的孩子。
“你们在种什么?”
老人低下头,看着脚下。
“谷子。”他说,“去年收成不好,今年得多种点。”
陈凝霜点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一粒光。
很小,很微弱,像一粒发光的种子。
老人愣住。
“这是……”
陈凝霜蹲下来,把那粒光按进土里。
“会长的。”她说。
她站起来,继续向北走去。
老人站在原地,看着那片土。
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用手轻轻扒开土。
土里,有一点绿。
很小。
刚冒头。
——
第十八天的时候,她路过一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升起来,狗在叫,孩子在跑。
她站在村口,看着那些跑动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你是谁?”
陈凝霜低下头,看着这个孩子。
五六岁,瘦瘦的,脸上还有泥巴印子。
“过路的。”她说。
孩子点点头。
“你饿吗?”
陈凝霜愣了愣。
孩子已经转身跑了。
过了一会儿,他跑回来,手里拿着一块饼。
“给你。”他说。
陈凝霜看着那块饼。
很糙,黑黑的,还有几个糊点。
但她接过来。
“谢谢。”
孩子笑了。
他转身跑了,继续和那些孩子一起跑。
陈凝霜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看了很久。
然后她咬了一口饼。
很硬。
但很香。
她一边嚼,一边继续向北走去。
——
第二十一天。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看见了祁连山。
那座山,她走的时候被雪盖着。现在雪化了,露出青黑色的山体,在落日下泛着微微的红。
她站在山脚下,看着它。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始往上走。
——
山坡上,那株小苗长到了膝盖高。
石头蹲在它旁边,正在和它说话。
“今天有人来了吗?”
小苗没回答。
风一吹,叶子晃了晃。
石头叹了口气。
“没有啊。”
初蹲在他旁边,也在看着小苗。
“她会回来的。”他说。
石头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初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这里,”他说,“跳得快了。”
石头愣住。
他看着初的胸口。
那里,心跳的声音,确实比平时快。
他站起来,向山坡下看去。
什么也没有。
只有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
空空的。
他坐回去。
“再等等。”他说。
——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
星星开始出现。
陈霜凝站在山坡上,看着那株小苗。
它长高了。
比走的时候高了很多。
她蹲下来,看着它。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
小苗晃了晃。
风一吹,几片叶子同时晃起来。
像在招手。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
叶子很软。
很暖。
像有体温。
——
远处,有脚步声传来。
她抬起头。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跑过来。
小小的。
是石头。
他跑到她面前,站住。
喘着气。
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姐。”
陈凝霜点点头。
“嗯。”
石头的眼泪下来了。
但他没有哭出声。
只是站在那儿,流着泪,看着她。
初也从黑暗中跑过来。
站在石头旁边。
他也看着她。
“你回来了。”他说。
陈凝霜点点头。
“回来了。”
初笑了。
那张干净的脸上,笑容很浅。
但很亮。
——
三个人站在山坡上,站在那株小苗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他们身上。
陈霜凝从远处跑来。
她跑得很快,几乎是在飞。
跑到陈凝霜面前,停住。
看着她。
“姐。”
陈凝霜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捂住她的耳朵。
“我回来了。”
陈霜凝的眼泪下来了。
她扑进姐姐怀里。
陈凝霜抱着她。
抱着这个等了二十一天的妹妹。
抱了很久。
——
远处,营地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炊烟升起来。
有人喊吃饭的声音传过来。
陈凝霜抬起头,看着那些灯火。
看着那些人影。
看着那些——
在等的人。
她笑了。
“走吧。”她说,“回家吃饭。”
石头点点头。
初点点头。
陈霜凝擦掉眼泪,点点头。
四个人向那片灯火走去。
身后,那株小苗站在月光里。
叶子还在晃。
像在送他们。
像在等明天。
像在说——
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