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装修的差不多了,这天是家具进场的日子,上午开始,安装师傅就忙碌起来,到了下午四点半,偌大的一个家,从桌椅到床柜,才全部陆陆续续安装完毕。
快完事儿的时候,刘红梅来了,这个家,从毛坯到成型,里里外外,倾注了她不少时间和心血。走进来,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墙是米白的,石膏线走得利利落落,地板是浅胡桃色的实木,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下午的光从外面斜着打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沙发、茶几、餐桌、书柜都是欧式的,以黑色核桃木为主,沉静大气。窗帘是刘红梅挑的,深香槟色,垂感和遮光性都很好,一直拖到地板。
“咋样,儿子,打个分儿。”
“满分十分打一百。”宋明宇跟在她身后,“满分一百打一千!”
刘红梅站在玄关那儿,胳膊上挎着包,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嘴上抹蜜啦?不过,我盯了三个多月呢。光厨房那套橱柜就跑了四趟。诶,你瞧这灯——”她指了指天花板上娘俩一起选的那个,“咱俩选的是不是挺好?这么一搭,看起来特别和谐,是不是?”
“那是!”
刘红梅仰头看了看那盏灯,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板,忽然说:“儿子,你说放长远了看,是不是还是装的简单了些?你想想,你要是当了连锁品牌的老板了,这个房子,现在这个程度。。。那可多少有点配不上你的档次。。。”
宋明宇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听他妈这么说,刚喝进去的水差点呛出来,他还没来得及回应,刘红梅接着伸手拍了一下他胳膊:“对了,家电我可不管了啊,给你们这房子操心操得够多了。剩下的你们自己挑自己选吧啊。”她退后一步,又环视了一圈,吸了吸鼻子,“这用的都是好漆,闻起来好像也没啥味儿,是不?。。。再过些天,弄点植物往里边放放,通风散散,到过年,或者过了年,我看差不多都能搬进去了。”
宋明宇忽然觉得不是滋味儿。
“妈。”
“嗯?”
“我还觉得,我配不上这个房子呢。”
“这叫什么话?”
“就是。。。。恒信那个事,可能没那么容易。”
刘红梅正在低头检查踢脚线,听见这话直起腰来:“咋了?”
“谈了几次,理念有点不对。”宋明宇的语调尽量说的不以为然,“而且,限制太多,条件也苛刻。。。方向也不一样。。。。感觉。。。感觉没那么容易谈成。”
刘红梅看了他两秒。
“哪可能一口吃个胖子?”她的语气没变,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慢慢来呗。”
宋明宇没回头,也没再说话。他站在那儿,肩膀微微塌着,跟刚才进门时那个昂着头转圈的人像是两个。刘红梅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是当妈的,儿子嘴上说“没那么容易”,可她听出来了,这话跟上学时“考的一般”感觉差不多,说是一般,其实成绩下来就是天塌了,啥也不是。
她没继续追问,只是云淡风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弄成了就弄,弄不成了就算了。这日子好好的,天也塌不下来。正常过呗。”
宋明宇转过头看她。他妈的头发白了不少,鬓角那一片去年还没这么明显。穿的一件深灰色的开衫,领口有点松了,脖子上戴着一条细链子,坠子都磨得不太亮了。颈纹已经是高级化妆品也不好遮住的样子,她站在他旁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眼睛里还是充满了信任和鼓励。
他忽然觉得嗓子发紧。看着那眼神,他故作努力的扯起新话题,
“妈,你还记不记得在广州的时候,咱俩看的那个精酿店?”
“记得,那个小馆子,墙上挂了一排龙头那个。”
“嗯。我寻思着,这个事要是弄不成,过完年我就去那儿看看,考察一下,想把那个模式引进我的店里。加一排精酿龙头,晚上做酒,白天做咖啡,两不耽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声调并不扎实。刘红梅看了他一眼,挑了一下眉,弯了一下嘴。她知道他这是给她递话——你看,我没放弃,我还有下一步。她也知道,这下一步能不能成,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她没戳破。
“行。”她说,“干吧,想干啥就干啥。”
宋明宇转过头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丝很淡的、带着哭腔的东西:“妈,你就不怕我干赔了?”
刘红梅靠在窗台上,两只手抱在胸前,想了想。
“我怕啥?”她说,声音很慢,“做生意本来就不是个容易事。我从来也没想着你一干就一飞冲天。你想干,妈都支持你。妈支持你去试,去犯错。赔了怕啥,赔了再想别的。”
宋明宇往她身边靠了靠,像个少年一样的把脑袋蹭进她的肩窝:“妈,你咋对我这么好?我长这么大,还没干成过啥大事呢,你就不嫌我没本事?”
刘红梅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什么话,你都当爹了,你会嫌宁宁没本事吗?你是我唯一的儿子。是这世上我最亲的人,我怎么会嫌你这那呢?妈能力有限,大招没有。但凡咱家有口吃的、喝的,你做啥妈都支持。失败也是人生的一种经验嘛。你才多大,别丧气,妈觉得你好着呢。。。。”
她说这话的时候,揉了揉他的脑袋。宋明宇没躲,就让她那么揉着。两个人并排站在空荡荡的新房子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影子叠在一起。他没再说什么,她也没再说什么。
但宋明宇在那天心里小小的发了个誓:就为了他妈,他也要好好的生活下去,要开始像样。
那天晚上从新房出来,刘红梅开车回家。
路上,她想着儿子的新打算,就那么自然而然的,起了一个私心:宋黎民跟她说,庄颜她爸走了,宋家得有个表示。她当时就答应了,过后取了五万块钱,那钱就搁在床头柜的抽屉里,用信封装着,想着看有个什么合适的时候,递给孩子。可现在——她满脑子都是下午在新房里,儿子站在窗边那个塌着肩膀的样子。他说想考察精酿,想再往店里投。她不知道要投多少,但她知道儿子现在又需要钱了。
那么儿媳妇那边,就晚一点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