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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州军营区的围栏在晨光里还算完整——混凝土围墙没有大面积坍塌,哨塔上的机枪枪管擦过油。但走进来之后,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营区主路两侧的营房窗户上没有玻璃,不是被震碎了,是被拆了拿去修补更重要的设施了。墙上刷着半截标语,油漆只刷到的字就没了。一队兵从操场上跑过去,军靴踩在碎石上,没有人喊口号,只有脚步声——整齐,但没有底气。不是战斗力不行,是物资绷得太久,把人的气性磨平了。

他们把车停在待检区。王正从齐州军头车上跳下来,这次没翻登记册,只是随手往操场方向指了指。你们先在操场等着。康队长去找武司令汇报。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是操场方向。是后勤楼。孙德胜看着他的背影,眉头皱了皱。但康城已经往办公楼走了——至少还有个正规军官在按流程办事。

操场上的草半黄半青,被晨光照得发灰。孙德胜站在生了锈的球门旁边,把手里的破晓弹匣退出来一只,数了数,又退回去。这地方,他朝高建波说,怎么跟咱们西山差那么多?一点活气没有。高建波蹲在跑道边上,用一根枯草拨地上的蚂蚁。物资绷太久了——你看他们跑操,没人喊号子。不是不想喊,是没力气喊。

杨光站在操场边缘的围栏旁,一个字没说。但他一直在看一个方向——后勤楼。从他们被带到操场开始,后勤楼的侧门开了三次,关了三次。第一次是王正进去。第二次是一个穿军需制服的人跟着王正出来,手里拿着登记册。第三次——后勤楼的侧门没有再关。一直开着。从操场能看到里面走廊上有人在搬箱子。

盯着后勤楼。孙德胜说。杨光了一声。他早就在看了。

他的枪还背在肩上,保险没开——但他眼睛已经把所有从后勤楼侧门进出的人编了一个编号。第一个人:王正,进去,没出来。第二个人:军需制服,跟着王正进去的,五分钟以后出来,手里多了一本登记册。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抬着一只箱子从侧门出来——方向是仓库。那箱子上贴着方舟的药标。

康城回来了。带着一个四十多岁、军装肩章上是上校衔的男人。男人的军靴踩在操场的碎石上,步速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不是稳健,是那种在缺乏资源的营地里当了两年家、每一步都不敢踩空之后留下的身体记忆。

武康。他把手伸给孙德胜,齐州军分区司令员。

孙德胜握住。孙德胜,杭城野战军特战营一连长。见过首长。

武康松手,扫了一眼操场上的特战营——装备、人数、精神状态。他的目光在破晓的电磁枪管上停留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了。不是不屑——是不想在这个距离讨论装备差距。

康城跟我汇报了。制剂厂的方舟窝点,是你们清的。三具死后瞳色不退的进化体,也是你们拿下的。他顿了顿,杭城过来的友军,在齐州清了方舟据点——我代表齐州军分区表示感谢。你们的身份已经确认。物资——他看了一眼后勤楼的方向,让军需处登记归档。你们自便。

孙德胜点了点头。李长空司令那边我们请示一下。这里有通讯——

后勤楼有收发室,武康说,频率调一下就能用。

收发室里,陈默帮着高建波调好了频率。通讯器接通的时候,李长空的声音隔着信道的杂音传过来,和在西山作战室里一模一样,稳。

齐州制剂的方舟标注全中。高建波汇报,进化体数量、改造等级、后备物资——和沈渭给的数据完全一致。通讯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继续。李长空说,沈渭画的圈还剩几个?

六个。

按距离依次清。清完了再回。你转告孙德胜——沈渭的情报已经验明真伪。从现在起,方舟在这张图上的每一个圈,都是作战目标。

孙德胜从收发室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已经松下来了一些——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任务明确了。继续打。打完之前不用回。他对着一连的兵做了个手势——收拾装备,准备出发。

高建波走到卡车旁。

三辆卡车的后箱板全被放下了。制剂厂搬上来的药品、稳定剂、手术器械、甚至那批还没来得及拆箱的医用耗材——全部不见了。货板上只剩下几个被撕开的纸箱封条,齐州军分区的物资登记标签贴在纸箱残片上。刚刚贴上去的,胶水还没干透。

沐璇从车门处走到空荡荡的货板前,弯下腰捡起一片被撕下来的纸箱封条。封条上印着齐州军分区的红色公章——油墨是湿的,用手指一抹就晕开了。这批物资从制剂厂搬到卡车上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卡车开进齐州营区是早上七点。她在水塔上站了一夜的岗,高建波趴在废墟掩体后头盯了半个早晨的热像——这些东西是他们用命换回来的。现在被人用一张湿油墨都没干的封条封进了别人的仓库。她把封条搁在货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个字没说。因为她知道孙德胜会说。

物资呢?孙德胜的声音从车头传过来。

一个在操场旁边看热闹的齐州军士兵被他的目光扫到——这个兵从特战营进操场开始就蹲在那儿晒太阳,估计是好不容易轮了个闲岗——缩了一下脖子。军需处刚才来了一队人,说奉命把这批物资先入库登记——

谁让他们搬的?

王干事。

孙德胜把破晓的弹匣推回去。推得很慢。

他转过身。陈默站在卡车后面,看着空荡荡的货板。沐璇靠在后排车门上,右手已经从握把上松开了——不是因为冷静,是因为再不松开握把上的防滑纹就要被她握出印子了。杨光从围栏旁走过来。王富贵从操场那一头跑过来。高建波已经在往后勤楼方向走了。

没等命令——他看孙德胜把弹匣推回去的那个速度就知道要走了。高建波从来不等人下令,他只看连长的手——手快还是手慢,决定了他先迈左脚还是先掏枪。这一次是左脚。

孙德胜说。

他带着杨光、王富贵、高建波和陈默——五个人,穿过操场,穿过待检区,穿过那条通往后勤楼的走廊。操场上晒太阳的那个齐州兵看见这五个人走过来,默默把屁股从地上抬起来,往旁边挪了半米。不是因为被吓到了——是因为他在末世三年里学会了辨认一种走路的速度。这种速度的人,你拦不住。后勤楼的门没关。军需处的牌子挂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后面的办公室里,有人在翻登记册。纸页翻动的频率很快——不是在工作,是在给刚贴上封条的木箱找登记编号。

孙德胜一脚踹开门。

门撞在墙上弹回来,震得窗台上那盆早就枯死了的绿萝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办公室里两个人同时抬起头——军需处长手里的钢笔尖在登记册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王正站在他旁边,一只手指着册子上新登记的物资批号,嘴角那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还挂在脸上。他转过身看见门口堵了五个人——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刚才在操场上已经憋了二十分钟没有动手了。

你——

孙德胜没让他说完。一巴掌扇在王正脸上,把他整个人打得歪过了办公桌角,眼镜飞到了墙上。王正的耳朵嗡地一声炸开,眼前全是金星,他自从来到了齐州军区,虽然有些人不齿他的为人,但看在他姐夫的面子上从来没有人主动招惹他。也没人扇过他。一巴掌。实打实的,掌根从颧骨刮到下巴,力道重得让军需处长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你——你敢打我——王正捂着脸,半边脸红得像被烫了,眼泪和鼻涕一起呛出来——不是哭,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他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文件柜上,柜门弹开,一摞空白入库标签雪崩一样砸在他肩膀上。来人!来人——把这几个人给我拿下!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四个兵冲进办公室——枪没举,保险没开,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屋里是谁站在门口。第一个冲进来的刚跨过门槛,陈默的脚已经勾到了他的脚踝——不是踹,是勾。往左一带,人撞在门框上滑下去。第二个被杨光单手按住肩膀抵在墙上,用的不是拳头,是掌根——啪一声闷响,锁骨被压在墙皮上,人动不了了。第三个停在门口没敢进来——因为高建波看着他,没有动手,没有掏枪,只是看着他。那种看着一个人好像在看他头顶上有什么东西的目光,比枪口更让人迈不动脚步。

第四个是王富贵用胳膊肘抵回去的——他连手都没从口袋里掏出来。

孙德胜没看身后。他走到文件柜前,一把揪住王正的衣领——那件从来没沾过泥土的后勤制服被他攥得起了褶——像拎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把他从满地的入库标签堆里拽了出来,拖着走过办公室门口,走过四个横在走廊里的兵,走下楼梯。军需处长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支划了墨痕的钢笔,一个字没敢说。

走廊尽头的楼梯拐角,一个抱着文件的文职兵看见这画面——一个肩宽背厚、军装上还沾着灰尘的人,一只手攥着王正的后衣领把他拖下半条走廊——默默往后退了两步贴在墙上,把路让了出来。

孙德胜停下来。手上还揪着王正。

武康的办公室在哪?

那文职兵的喉结动了两下。三——三楼,走廊最里头。

三楼走廊最里头的那扇门没关严。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走廊里的亮了不止一倍——武康的办公室有窗户。朝阳正从窗户外面打进来,把他桌上的地图照得清清楚楚。

孙德胜用没揪王正的那只手推开了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