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朱启明孑然立于那幅丈余宽的巨型海图前,指间夹着的炭笔在吕宋与日本列岛之间划出一道深重的弧线。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书房内电灯的冷光与壁炉中跳动的炭火相互交织,将他的身影在地面上拉扯得极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肃杀。
王承恩屏息敛声地趋步入内,双手捧着一份加盖了火漆的密函,躬身道:
“陛下,沈廷扬自对马海峡发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启明蓦然转身,指尖一挑便拆开了信筒。
几页密密麻麻的宣纸滑落,其上字迹虽潦草,却透着一股力透纸背的狠辣——沈廷扬写奏报向来如此,兵贵神速,言必带血。
他展开第一页,目光如隼般掠过,眼神中那一抹压抑已久的阴鸷渐渐化作了沉沉的冷意:
臣沈廷扬顿首谨奏:定远二年十月十二日,于对马海峡急报。
倭国局势,已呈糜烂之势。
逆贼孔有德、耿仲明二部于九月底合围大阪,血战五日,城遂破。幕府将军德川家光仓皇遁走江户,大阪守将多员殒命,残部作鸟兽散。
京都一带已遭孔贼洗掠三遍,伪天皇下落不明,据传已被囚于幽室,生死未卜。
放眼倭国全境,除江户孤城尚在喘息外,尽归孔、耿二贼之手。
江户城内斗米千钱,人心浮动,幕府政权名存实亡,恐难支撑月余之久。
臣冷眼观之,孔、耿二贼虽同出一源,然今已各怀鬼胎,渐生嫌隙。耿仲明据九州以拥兵自重,与孔部文书往来日稀;孔有德则骄横日盛,竟僭号“征夷大将军”,麾下士卒烧杀淫掠,倭民虽恨之入骨,然惧其淫威,莫敢言者。
臣以为,猎鹿之时已至。倭国已被二贼啃噬殆尽,幕府威信扫地,伪天皇亦如笼中之鸟。
此时我大明以“平叛”之师临境,非为救倭,实为收倭。德川氏既无力御宇,正可取而代之。
伏乞陛下速命济州岛孙传庭部登陆,以雷霆万钧之势定江户、擒孔贼。伪天皇若存,可“迎”至江户请其禅让;若已崩,则万事皆易。
倭国列岛,当设郡县,置流官,一如内地省治。此诚万世一时之机,万不可错失。
臣愿率商船队为王师先导。另,耿仲明处,臣已遣人暗通款曲。
此辈皆见风使舵之徒,若朝廷许以生路,其必不肯为孔有德陪葬。臣沈廷扬再拜。
朱启明看完了最后一行,将那几页沉重的纸张压在案头,双眼微眯,透出一股掌控全局的深沉。
“好!”他龙颜大悦,“沈廷扬这厮,是愈发能揣摩朕的心意了。”
他复又走到海图前,食指重重地扣在日本列岛的脊梁上。
“承恩,你可知朕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王承恩腰杆压得极低,小心翼翼地答道:“奴婢愚钝,请陛下明示。”
“因为这日本,现在已经被烂透了。”
朱启明的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血红的圈,
“孔有德、耿仲明,还有他们麾下那几万叛军,皆是朕豢养的恶犬。朕撒开链子让他们去咬,他们便咬得凶狠。如今日本已是一锅烂粥,德川家的威风散了,天皇成了囚徒——这,便是朕收网的最佳时刻。”
他霍然转身,眸中笑意尽敛,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特有的冷厉。
“传旨。孙传庭、曹变蛟、张一凤、郑芝龙——四路齐发。收网!”
王承恩心头猛地一紧,赶忙趋步至侧案铺纸磨墨。
朱启明的手指从济州岛一路划向江户,语气愈发坚决:
“孙传庭为中路主力,限半月内拔营渡海。传话给茅元仪,火箭炮不是供在实验室里的玩物,朕要的是量产。既然样品已验明可行,让工厂即刻开工,第一批至少造出二十枚,悉数装船,随孙传庭东征。”
他的手指移向朝鲜半岛南端:“命汉城曹变蛟,调遣朝鲜水师,锁死朝鲜海峡。不许一船一人从倭国逃窜至大陆。”
手指北移,点在乌苏里江入海口:
“张一凤在定海堡,命其分兵南下,封锁津轻海峡。济尔哈朗那丧家之犬还躲在北海道,绝不能让他趁乱溜回本岛。”
最后,手指重重落在福建沿海:
“郑芝龙——命其率郑家精锐水师北上,从西南面锁死日本沿海,断绝九州、四国与江户的海上生路。耿仲明若识时务肯降,郑芝龙负责受降;若敢负隅顽抗,便送他去喂鱼。”
王承恩落笔如飞。
朱启明回到案前,提笔在那份奏报上重重批下几个朱红大字:“准。沈卿为前敌向导,全权统筹联络。”
他搁下笔,忽又想起一事:“另,给赵胜发密信。告诉他,蛰伏三载,时机已到。事成之后,南山营的将佐席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王承恩低头领命。
朱启明走到窗前,推开窗棂,任由深夜的寒风灌入书房。
“三年了。”他低声呢喃,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渺,
“朕养了孔、耿二贼三年,纵容他们在日本烧杀掠夺。如今日本已是半死之躯,该是朕去摘果子的时候了。”
他回过身,唇角勾勒出一道冷如冰锋的弧度:
“告诉孙传庭——此番出征,非为救难,旨在并吞。德川家光若识相,跪迎王师,朕可赐其余生;若不识相,待火箭炮轰塌城门之日,便是他族灭之时。”
……
张家湾基地。
茅元仪是被蒸汽机那沉闷的律动声惊醒的,或者说,是被远处试验场传来的阵阵爆裂声震醒的。
他睁开双眼,望着头顶那粗粝的房梁失神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是睡在宿舍,而非那冰冷的发射架下。
身侧的被褥已然冰凉,杨宛不知何时已然起身。窗外的晨曦透着一股灰蒙蒙的寒意,约莫刚过卯时。
他翻身坐起,胡乱披上一件外衣走到桌旁。茶壶尚温,旁边整齐地码着一碟桂花糕。
碟底压着一张素色纸条,上书二字:“吃了。”
字迹清冷孤傲,极似她的人。茅元仪摇头轻笑,拈起一块糕点塞入嘴里,边嚼边朝门外走去。
三天的假期,犹如白驹过隙。
首日,他领着杨宛在基地内巡视。虽然诸多核心禁区无法进入,但她看见了材料所的熔炉、兵工厂堆积如山的仓库,以及那片如雨后春笋般扩建的工人房。
她话极少,但那双清澈的眸子始终在打量,仿佛要将这钢铁铸就的世界刻入心底。
次日,两人闭门不出。
茅元仪坐在陋室中,向她倾诉这些年的遭际——从福建的贬谪,到京城的密旨,再到张家湾这没日没夜的操劳。
她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续茶,大多数时候如一尊温润的玉像。
第三日,她便开始操持家务。她不走,而是细心地铺床叠被,将这间住了数月的冰冷宿舍,收拾出了几分“家”的烟火气。
“茅先生!茅先生!”
一名年轻工匠气喘吁吁地跑来,
“张家玉公子到了,说是衔了陛下的急旨。人在试验场候着呢!”
茅元仪心头一凛,三两口咽下残余的糕点,快步赶往试验场。
场内,张家玉正立于发射架旁,仰首端详着那几枚已然装箱的火箭弹。
他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利落短打,腰间挂满了测绘工具,虽少了些书生雅气,却多了几分干练。
“张公子。”茅元仪拱手见礼。
张家玉神色肃然,从袖中取出一份加盖了玉玺的谕旨,语速极快:
“茅先生,陛下口谕:限三日之内,再造火箭弹二十枚,随大军出征。孙传庭部已准备拔营,日本江户的城门,正等着你这利器去轰开。”
茅元仪闻言,整个人愣在当场:
“二十枚?三日?”
“整整三日呢!”
张家玉嘿然一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茅先生,日本那边已是翻天覆地。孔有德攻陷大阪,幕府仅余江户孤城。陛下已下旨四路合围,这是倾国之力的一战。茅先生,咱们大明王师要正式下场了,这回可不是小打小闹,是要毕其功于一役!”
茅元仪沉默良久,猛地转身:“走!”
“茅先生去哪?”
“兵工厂,找毕懋康!”
张家湾兵工厂,那是一座由十几间青砖厂房连缀而成的庞然大物。
蒸汽机的轰鸣声在此处汇聚成一股令人心颤的工业洪流。
茅元仪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时,毕懋康正埋首于一叠定远式步枪的零件图纸中。
他鬓发已然花白,但眼神依旧犀利如刀。
“茅先生,你来得正好。”
毕懋康头也不抬地指着图纸,
“这批枪管的淬火工艺尚存瑕疵,你且来看——”
“毕公,顾不得那个了。”
茅元仪将谕旨往桌上一摊,
“陛下的旨意。三天,二十枚火箭弹。”
“什么?!三天?!”
毕懋康一把抓起谕旨,反复看了两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二十枚?你可知一枚火箭弹耗费多少工时?尾翼铆接、药柱压制、发射管精磨……光是一根发射管的浇铸与切削,少说也要两天!”
“我深知其中艰难。”
茅元仪定定地看着他
“所以我来寻你。”
毕懋康长身而起,走到窗前,指着外头那连绵不绝的厂房吼道:
“茅先生!你且看!十二号到十五号线正赶制换装用的定远步枪,那是陛下的死命令。十六号到二十号线在造‘南山甲型’。剩下的几条线,弹药、炮弹、零件储备,哪一样不是在加班加点?你让我三日内插进二十枚火箭弹,我得停掉哪条线?你教教我!”
茅元仪没有退缩,他快步上前,抓起案上的铅笔,在纸上草草勾勒了几笔。
“毕公,您看。火箭弹的尾翼与定远式的刺刀座,其钢材与冲压工艺如出一辙。药柱压制与大口径炮弹的药包工序亦是大同小异。至于发射管的精磨,与枪管精磨仅是尺寸之别,设备完全可以通用。”
他将纸推到毕懋康面前,语速极快:
“并非要停产,而是要‘混产’。将零件拆解,插进现有的生产线。尾翼随刺刀座走,药柱随药包走,发射管随枪管走。最后由我带人总装!”
毕懋康盯着那张纸,半晌才发出一声苦笑。
“茅元仪啊,你是个天才的设计者,却不懂生产的难处。你这一插,整条线的节奏便全乱了。工人要换模具,工艺要调校,这得耗费多少时日?”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况且,火药配方不同,药量巨大,从张家湾火药厂调货,一来一回便是两天,你拿什么造?”
“不用调货。”
茅元仪斩钉截铁道,
“试验场库房里还有一批试制用的高能火药,足敷三十枚之用。毕公,孙传庭已经准备拔营了。”
茅元仪的声音有些沙哑,
“陛下说了,要在江户城下放第一炮。二十枚火箭炮,不是用来救急的——明军打江户,有没有火箭炮都能拿下。但陛下要的不是拿下,是震慑。”
他死死盯着毕懋康的眼睛:
“陛下说,这一炮,要打给日本人看,打给泰西蛮夷看,打给天下人看。让他们知道,大明手里有什么样的神器。所以二十枚,一枚都不能少。”
毕懋康望着窗外那升腾的蒸汽,沉默了许久。
“三天。”他终于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决绝,“你确定三天能成?”
“只要零件到位,我带人连夜总装,必成!”
“好!”
毕懋康重新抓起铅笔,在那张生产计划表上疯狂涂抹,
“十二、十三号线,停掉刺刀座,改冲压尾翼!十六、十七号线,暂停药包,改压药柱!二十一、二十二号线,枪管精磨全部撤下,改磨发射管!”
他将计划表重重拍在茅元仪怀里:“这是老夫的极限了。六条线,三班倒,工人吃住都在车间。你那边若是在总装上掉了链子,老夫便去跳了那高炉!”
茅元仪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计划表,眼眶微热,深深一躬:“毕公大义。”
“少废话,快滚!”
毕懋康摆手道,
“回去把你的工位腾出来,明日头道晨光亮起时,第一批零件便会送到。”
茅元仪走出厂房,阳光正烈,照在那些灰色的建筑上,折射出冷硬而宏大的金属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激荡着一股莫名的豪情。
身后,兵工厂的轰鸣声愈发高亢,仿佛大明帝国那颗 工业化的心脏,正在这正午的阳光下,进行着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极限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