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了。
黎涵的手指死死攥着鹿鸣川的大衣前襟,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她已经站不稳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挂在这个她曾经视作孙婿的男人身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像两簇在暴风雪中倔强燃烧的残烛。
“黎院长,”鹿忠显上前一步,黑色皮鞋碾碎台阶上的积雪,发出沉闷的碎裂声,“松手。看在您年事已高,今天的事我不追究。但如果您再这样无理取闹,别怪我不客气。”
“不客气?”黎涵猛地转过头,花白的头发被狂风吹得胡乱抽打在脸上,她笑得凄厉,“鹿忠显,你要怎么不客气?像对付月月那样,把我也沉进江里?还是像‘阿伍’那样,让我人间蒸发!”
“既然人命在你们眼中算不得什么,那么你就把我一起带走吧!”
鹿鸣川的身体骤然僵硬。
“阿伍”这个名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进他耳膜。
他想起那个总是沉默寡言却身手极好的保镖,想起自己最后将白恩月托付给他时的那种绝对信任。
“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鹿忠显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铁,“白恩月罪有应得,她勾结外人,窃取商业机密,害得我鹿家名誉扫地。她死了,是老天有眼。我们鹿家不追究她生前的罪过,已经是仁至义尽。”
“要是你再执意闹下去,后果自负!”
“仁至义尽?”黎涵的声音陡然拔高,凄厉得划破雪夜,“好一个冠冕堂皇的仁至义尽!”
她颤抖着松开一只手,探进怀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保温杯——那是白恩月去年回去时,亲手给她买的保温杯,杯身上印着“平安喜乐”四个红字。
“鹿鸣川,你摸着良心告诉我,”她把杯子举到鹿鸣川眼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这是罪有应得的人吗?这是骗子会有的样子吗?”
杯身上贴着一张覆膜的贴士,是白恩月清秀的字迹:
【院长,注意休息,您经常头疼,所有的药我都分好了,你喝水的时候,就能想起......】
密密麻麻,全是对黎院长的种种嘱托,那细致入微的提示,就差在她身边亲自督促!
鹿鸣川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认得那个字迹。
他见过无数次,在厨房的便利贴上,在卧室的床头柜,在书房里她留下的便签里。
那些琐碎的、温柔的日常,此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他自以为坚固的防壁。
“我知道她忙,但是她还是尽力抽出时间回去看我,看孩子们。”黎涵的眼泪终于滚下来,混着雪水,在脸上划出两道滚烫的沟壑,“她给你们鹿家当牛做马,抽血抽得差点没命,还要被你们诬陷!鹿鸣川,你告诉我,她图什么?图你们鹿家的钱?图你们鹿家的势?”
“她图的是你!是她蠢,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够了!”鹿忠显厉喝,一把扣住黎涵的手腕,力道大得让老人痛呼一声,保温杯脱手而出,“哐当”一声砸在大理石台阶上,滚出几滴早已凉透的水,瞬间被雪吞没。
“爸!”鹿鸣川下意识伸手,却被鹿忠显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那眼神里满是警告和冷酷:别忘了慧瞳,别忘了鹿家,别忘了你是个商人。
“黎院长,”鹿忠显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上位者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威压,“我理解您失去养女的痛苦。但我要提醒您,您那个孤儿院,每年百分之六十的资金来自鹿氏慈善基金。您下面还有数十个孩子要吃饭,要读书,要看病。”
他微微俯身,在黎涵耳边一字一顿:“您确定,要为了一个在江里泡烂了的骗子,毁了所有人的前程?”
黎涵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她看着鹿忠显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缓缓转向鹿鸣川。
那个她曾经以为会护着月月的男人,此刻站在他父亲身后,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好……好一个鹿家。”黎涵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血沫气。
她弯腰,用冻得发紫的手指,捡起没在浅雪中保温杯。
“我黎涵今天把话撂在这儿,”她捧着杯子站起身,嘴角已经咬出一道血丝,“月月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你们不查,我查;你们不报警,我报;你们不偿命——”
她抬起头,那双原本慈祥的眼睛此刻燃烧着疯狂的恨意,直直钉入鹿鸣川眼底:
“我拼上这条老命,也会拉着你们所有人,给她陪葬!”
话音未落,她身体猛地一晃,眼前阵阵发黑。
“院长!”一声惊呼从风雪中传来。
小秋的手刚碰到黎涵的棉袄,就感觉到老人整个人在往下滑——那不是单纯的脱力,而是骨架散了似的坍塌。
她顾不得自己扭伤的手腕,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抱住黎涵的腰,兔子玩偶掉在雪地里,瞬间被染成灰白。
“院长奶奶!”
这一声喊得凄厉,倒像是她在疼。
黎涵被这具小小的、发热的身子顶住了后腰,涣散的目光终于聚焦。
她缓缓低下头,看见小秋仰着的脸——额角还肿着青紫,是刚才撞在椅子上留下的;右手腕不自然地垂着,是鹿鸣川刚才那下狠劲拧的;可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井,井底燃着和白恩月一模一样的火。
黎涵忽然就崩溃了。
她猛地蹲下身,不顾形象地跪在雪地里,张开双臂将小秋整个裹进怀里。
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沾着雪,带着老人特有的、腐朽的松木香,却烫得惊人。
“秋儿……我的秋儿……”
哭声从喉咙深处炸开,不像刚才面对鹿家父子时的尖锐,而是某种野兽被剥了皮后,在雪地里滚动哀鸣的悲怆。
她哭得浑身抽搐,每一声抽气都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指甲在小秋后背的羽绒服上抓出深深的褶痕。
“黎院长……”老太太撑着拐杖要俯身,却被这哭声震得后退半步,眼眶瞬间红了。
黎涵充耳不闻。
她捧着孩子的脸,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去摸那道青紫,又去摸那只受伤的手腕,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小秋的围巾上,砸出深色的圆斑。
“疼不疼?啊?疼不疼?”
她问得语无伦次,指尖哆嗦得连碰都不敢碰那肿胀处,仿佛一触就会碎,“畜生……那个连孩子都不放过的畜生……”
小秋咬着下唇,把呜咽咽回去,倔强地摇头。
可黎涵看见她通红的眼眶,看见她强忍的泪,看见她左手还死死攥着那只脏了的兔子玩偶——那是白恩月亲手缝的,耳朵上绣着“秋”字。
“你姐姐……你姐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