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鹿忠显终于动了怒,他几大步跨上台阶,试图去扶老太太的手臂,却被她狠狠甩开。
他压低声音,带着上位者被忤逆后的暴怒,“您疯了!为了个外人,您要毁了鹿家?毁了鸣川的前程?”
他故意提到鹿鸣川的名字,就是想要以此换起老太太的偏心。
“现在正是鹿家和祁家竞争的最关键的时刻,要是这件事闹到大,不是让祁家坐收渔翁之利吗?鹿家会成为整个江城的笑柄!”
“前程?”老太太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与鄙夷,“鹿忠显,你以为我在乎的是鹿家这点产业?”
她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鹿鸣川。
那个年轻人站在风雪中,任由雪花扑倒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被雪打湿而垂下的刘海遮住了眼睛,整个人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冰雕,在听到“前程”二字时,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我在乎的,是我龙千织的骨血,是不是还流着人味。”
“不然再多产业又有何用?又让我怎么能对得起地下的老头子!”
老太太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却更沉,带着最后一丝温情,“鸣川,你抬头,看着祖母。”
鹿鸣川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眶通红,睫毛上结着霜,左颊的指痕在雪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青紫。
他看着祖母,看着那双与他记忆里那个严厉却慈爱的祖母判若两人的眼睛——那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的决绝。
“祖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老太太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被风雪清晰地送到每个人耳边,“亲手去查真相,给恩月和我们一个交代。如果你妻子真的骗了你,我龙绝不再提此事,也不会让任何人提这事;可如果是你们冤枉了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鹿忠显铁青的脸,扫过沈时安惨白的面容,最后定格在鹿鸣川那双破碎的眼睛上。
“你就得跪着,去她坟前,把你今天烧掉的、扔掉的、践踏掉的东西,一样一样,给我捡回来。”
死寂。
风雪在这一刻忽然停了,仿佛连天地都在屏息,等待那个年轻人的回答。
鹿鸣川的嘴唇翕动着,他看着祖母伸出的那只手——枯瘦、布满老年斑,却稳稳地悬在半空,他几乎要抬手了。
那只紧攥着的手,已经微微松动,指尖向前探了半寸——
“鸣川。”
鹿忠显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冷得像淬了毒的针,“你别忘了,慧瞳明天就要签对赌协议。你要是分心在其他事情上,董事会立刻会启动罢免程序。你所有的努力都将化作泡沫,还有慧瞳——”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却足够清晰:
“——数万人员的心血也将毫无意义,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鹿鸣川的手,僵在半空。
老太太看着那只手,看着那犹豫的、颤抖的指尖,眼底的最后一丝光,终于熄灭了。
“好。”
她缓缓收回手,放入斗篷的口袋里,再掏出时,掌心躺着一枚翡翠扳指——那是龙家当家主母的信物,碧绿得能滴出水来,在雪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既然如此——”
“从今天起,我龙千织,在彻底查清恩月的死因之前,与鹿家断绝母子关系。”
她将扳指高高举起,在鹿忠显惊骇的目光中,在鹿鸣川绝望的注视下——
“咔嚓。”
扳指砸在石狮基座的棱角上,碎成两截。
碧绿的碎玉崩溅开来,溅在雪地上,刺目得令人心悸。
“我的孙媳妇,我自己疼。”
老太太最后看了鹿鸣川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荒芜的悲悯,仿佛在看一个已经死去的人。
“至于你们——”
她转身,踏入风雪中,背影挺直。
“会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老太太左手死死攥着那根乌木拐杖,杖头在雪地里戳出一个个深坑,仿佛要将这数十年的母子情分,连同鹿家的土地,一并钉穿。
“老夫人......”黎院长哑声唤道,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她怀里的小秋抖得厉害,不知是冷的,还是疼的。
老太太脚步一顿。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鹿忠显的声音穿透风雪:“妈!您真要为了一个外人——”
“站住。”
老太太没有转身,只是微微侧过脸。
就这一个侧影,让鹿忠显钉在了原地。
那眼神太冷,太利,像两口被冰封了千年的井,井底沉着龙家百年积累下来的、足以让任何上位者胆寒的威严。
她没说话,甚至没举起那根象征权力的拐杖,可鹿忠显和随后追来的鹿鸣川,却像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咽喉,一步也迈不动。
鹿鸣川的脸色比雪还白。
他张着嘴,呼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那句“祖母”卡在喉咙里,化作一口腥甜的血沫,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看见祖母眼底那片灰暗——那是比断绝关系更彻底的宣判:从此陌路,生死不闻。
“开车门。”老太太轻声道,是对着迎上来的司机说的。
黑色轿车的后门被拉开,暖气像一双手,瞬间将三人裹住。
老太太先将小秋扶进去。
孩子额角的青紫在车内灯下触目惊心,她却咬着唇,把那只受伤的右手藏到背后,左手还死死抱着那只脏了的兔子玩偶。
“手给我。”老太太的声音在车内狭小而温暖的空间里,忽然软了下来,像褪去了所有锋芒的锦缎。
小秋犹豫了一瞬,伸出那只扭曲的手腕。
老太太的指尖触上去,轻轻搭在肿胀处,从怀里摸出一条素色的帕子,仔细地将孩子的手腕缠住,打了个笨拙却结实的结。
“曾祖母......”小秋终于开口,声音细得像猫叫。
“嗯。”老太太应着,把帕子系紧,又替她将兔子玩偶摆正,捋顺那对被雪水浸得打绺的长耳朵。
黎院长坐在另一侧,整个人都瘫软在真皮座椅里。
方才在风雪中支撑着她的那口气,此刻像是终于泄了,整个人都佝偻下去,发出一声极轻的、破碎的叹息。
老太太安顿好小秋,抬眼看向黎院长。
车内的顶灯昏黄,照出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也照出她眉眼间的绝望。
“黎院长,”老太太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她伸出手,不是去握黎院长的手,而是稳稳地覆在了黎院长那只紧攥着保温杯的手背上。
黎院长浑身一颤。
“我今日砸的那枚扳指,是龙家的信物。”老太太缓缓道,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掏出来的,烫得惊人,“它碎了,但我龙千织没碎。”
她收紧手指,将黎院长冰凉的手包在掌心,也包住了那枚变形的保温杯。
“这条命,我替她讨。”老太太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后视镜,那里映着鹿宅门口两个僵立的身影,正被风雪迅速吞没。
“我答应孩子的事,”她低头,看向睁大眼睛望着她的小秋,一字一顿,“从今日起,恩月她的仇,就是我的仇;她的冤,我当祖母的来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