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总监?”
向思琪像是雕塑一般,目光落在白恩月的身上,思绪被莫名牵动,忘了下一步的动作。
在她眼中,面前这个裹着烟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身形单薄,肩线削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
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衬得左额那道极淡的、近乎肤色的细痕若隐若现。
随着呼吸恢复,某种尖锐的、近乎疼痛的熟悉感瞬间刺穿了胸腔。
不是容貌——这张脸太陌生,眼尾微微上挑,轮廓比记忆中那个人柔和却也更锋利;也不是声音——她还未开口,周身却萦绕着一种冷冽的、带着药香的气息,像雪后松林的味道。
可那低头的弧度,那无名指下意识蜷缩的小动作,那栖在睫毛下的一片阴影……
那种浑然天成的气质——
太像了。
像到让向思琪以为昨夜的灵堂只是一场噩梦,而那个人正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只是换了一副皮囊。
祁连向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向思琪与那女人之间,隔绝了她过于灼热的视线,“她是mIt生物统计与机器学习双博士,从今天起负责峰会的模型优化。”
他侧首,目光落在那女人身上,带着一种克制的、公式化的温和:“顾雪,这位是向思琪,我们的技术总监,也是……”
他顿了顿,“也是你今后最直接的搭档。”
白恩月依旧保持握手的姿势。
那一双漆黑的眼睛,瞳仁深处燃着两簇极淡的光。
向思琪视线与之相接的刹那,她分明看见对方那瞳孔极轻地收缩了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层冰封的湖面下猛然撞击。
“向总监,”女人开口,声音比预想中低哑,带着一种陌生的、磨砂般的质感,像是声带曾受过伤,“久仰。我是顾雪。”
她伸出左手——右手还缠着薄薄的绷带,藏在护具之下。
向思琪愣住了。
左手握手不合礼节,可她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白皙、修长、虎口处贴着一小片透明的敷贴,下面隐约可见新鲜的针孔痕迹……她的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你……”向思琪的嗓音抖得不成样子,她慌忙伸出双手,不仅握住了那只左手,甚至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对方微凉的腕骨内侧——那里,有一颗极小的褐色痣。
向思琪如遭雷击。
隔着纱布,隔着陌生的皮囊,隔着生死的鸿沟,那颗小痣的位置,与记忆中那个总是把袖口卷到手肘、在键盘上翻飞的手指,分毫不差。
“向总监?”祁连轻咳一声,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警示。
向思琪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正死死攥着一个陌生人的手。
她慌忙松开,指尖却残留着那细腻而微凉的触感,像握住了一块捂不热的玉。
“抱歉,”向思琪仓促地扯出一个笑,眼眶却红了,“顾……顾博士给我一种很亲切的感觉,像我一位……故人。”
她死死盯着顾雪的眼睛,试图在那片漆黑的深井里找到一丝波澜。
顾雪——白恩月——垂下眼睫,左手不着痕迹地收回,藏进大衣口袋。
她能感觉到向思琪的目光像手术刀般刮过她的每一寸皮肤,能听见那颗与自己同频共振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她看到向思琪眼下的乌青,看到对方为了掩盖憔悴而涂得过艳的口红,看到那身明显宽大了一圈的针织裙——那是向思琪最瘦的时候才会穿的尺码。
这些日子,这个傻丫头为了“白恩月”三个字,把自己熬成了什么模样?
愧疚像硫酸,一滴一滴浇在心上。
白恩月多想伸手,像过去那样替向思琪拂去肩头的灰尘,多想告诉她“别哭了,我还活着”,多想抱住她颤抖的肩膀说一声“对不起”。
可她只是微微颔首,声音平板无波:“是吗?那很荣幸。”
她抬起左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是向思琪从未见过的、属于“顾雪”的习惯性动作:“以后共事,请多关照。”
祁连适时地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凝滞:“思琪,你先带顾博士熟悉一下环境,尤其是核心机房的数据权限。然后下午三点,项目组例会。”
“好……好的。”向思琪仍有些恍惚,目光却死死黏在顾雪身上,仿佛只要眨一下眼,眼前人就会化作青烟消散。
“那就麻烦向总监了。”
白恩月微微转身,大衣下摆扫过向思琪的工位,带起一阵细微的风。
那风里裹挟着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是某种药膏与消毒水混合的、属于医院的味道。
向思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烟灰色的侧身,脚步微跛,左脚踝的支具在裤管下若隐若现。
右手缠着绷带,左脚踝有伤,左额的淡痕,腕骨的痣,还有那双……那双明明陌生却让她心脏绞痛的眼睛。
“顾雪……”向思琪喃喃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忽然抬手捂住了嘴,将一声哽咽死死压在喉咙里。
她想起祁连昨夜在灵堂外说的那句“明天上午九点,研发部会来一个新同事”,想起他意味深长的“我想,你和她……应该会相处得来”。
原来如此。
她望了望祁连,祁连读懂她眼里神色的含义,微不可查地点点头——
他知道,不管白恩月音容面貌如何改变,但是那种熟悉的感觉却从始至终。
“好了,顾雪先和我来一下办公室,等会向总监负责带你参观。”
白恩月朝向思琪微微点头,彻底转过身,跟着祁连一起出了研发部的大门。
向思琪跌坐回椅子里,屏幕的冷光打在她脸上,映出她眼底那片惊涛骇浪般的醒悟与剧痛。
而走廊尽头,白恩月停下脚步,借着玻璃的反光,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工位上的、瘦削的背影。
对不起。
她在心里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现在还不能认。为了让你活着,为了让你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光下——我不能认。
祁连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极轻,只有她能听见:“别回头。往前走。”
白恩月深吸一口气,将眼眶的湿热逼回去,挺直了背脊,跟着祁连踏入了那间象征着全新身份的会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