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完核心机房,白恩月主动提出不用再继续参观了——
毕竟对于曾经战斗过的地方的每一寸空间,她早已烂熟于心,如今却要装作一个陌生人再次故地重游,对她的内心来说无疑是一种凌迟。
电梯下行的时间里,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白恩月盯着楼层数字的跳动,看着““66”变成“65”,又变成“64”。
她想起很久以前,向思琪说过,电梯是最适合做决定的地方——因为空间封闭,因为时间有限,因为逃不掉。
“顾博士,”向思琪忽然开口,眼睛看着门上变形的倒影,“你相信人会变吗?”
“什么?”
“容貌,声音,习惯,”向思琪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可怕的试探,“甚至是……走路的方式。你觉得一个人可以彻底变成另一个人吗?”
白恩月的指尖在绷带下收紧。
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感到额角的疤痕在隐隐发痒,感到左脚踝的支具像一副沉重的镣铐。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带着顾雪式的疏离,“我没有经历过。”
向思琪转过头,直视她的眼睛。
那目光太烫,烫得白恩月几乎要后退。
她看见向思琪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出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极轻的叹息。
“到了。”电梯门打开,向思琪率先走出去,“我带你去工位。”
白恩月跟在她身后,穿过熟悉的走廊,经过那幅靛蓝的抽象画,经过那扇曾经属于自己的办公室的门。
一切都没有变,一切都变了。
“就是这里。”向思琪停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推开门,“你的位置。”
白恩月走进去。
这是一间四人共享的办公室,比她曾经的首席办公室小得多,却朝南,有整面的落地窗。
她的工位靠窗,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萝,和向思琪那盆一模一样。
“有什么需要,”向思琪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随时找我。”
“为了后续方便交流,位置也可能会重新安排。”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恩月脸上停留了最后一秒,像是要把什么刻进记忆。
“顾博士,”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和她……真的不像。”
门轻轻合上。
白恩月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雪。
四十二层的高度让一切都变得渺小,车辆像蚂蚁,行人像尘埃。
她缓缓抬起右手,看着绷带下隐约透出的、自己的轮廓。
不像。
她重复着向思琪的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这样最好。
不像,才能活到最后;不像,才能亲手把那些人拖进地狱;不像,才能……保护那个还在为她心碎的人。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
开机密码是祁连设定的——“Guxue_1994”,她的新生日。
她开始工作。
指尖在键盘上飞舞,代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
这是顾雪的风格——简洁、锋利、带着一种刻意的冷漠。
不再有白恩月式的注释小习惯,不再有那些只有向思琪能看懂的、藏在变量名里的玩笑。
她是顾雪。
她必须是顾雪。
而在四十二层的某个角落里,向思琪正站在自己的工位前,看着屏幕上刚刚收到的、来自祁连的加密消息:
【她怎么样?】
向思琪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那个“顾雪”转笔的姿势——三圈顺时针,停顿,一圈逆时针。
她想起她虎口处那颗小痣的位置,想起她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想起她在机房门口那一瞬间的、几乎要冲进去的急切。
太像了。
不像,才可疑。
她最终只回了两个字:
【挺好。】
然后关掉对话框,打开另一个窗口——那是她私藏的白恩月的旧代码库,最后一页的修改日期停留在三个月前,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
【等我回来,我们一起改。】
向思琪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眼泪却同时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光。
......
键盘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白恩月盯着屏幕上流淌的代码,指尖悬停在回车键上方。
窗外雪光惨白,将她的轮廓投在磨砂玻璃上,像一道被水洇开的墨痕。
她已经坐在这里三个小时。
从最初的手指僵硬,到渐渐找回那种肌肉记忆般的流畅,仿佛一尾重新浸入深水的鱼。
顾雪的代码风格比白恩月更冷——注释极少,逻辑链像手术刀般精准切割,不留半点多余的脂肪。
“这是‘雪崩’二期的心脏。”
祁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她甚至没有回头。
那气息带着雪松与冷铁的味道,她早已熟悉到能在十米外辨认。
“我知道。”她的目光仍钉在屏幕上,“动态补偿算法的耦合层,你们把智能推断和对抗网络嵌合在一起了。”
祁连将一杯咖啡放在她手边。
杯壁温热,是恰好能入口的温度,不加糖,只兑了少量燕麦奶——顾雪的设定偏好,却与白恩月的习惯微妙重合。
“有问题?”
“嵌合太紧了。”白恩月终于转过椅子,纱布下的右眼在屏幕反光里亮得惊人,“一旦输入数据出现分布偏移,误差会像雪球一样滚下去。峰会路测用的是实时采集的数据,你们能保证采集端绝对干净?”
祁连靠在桌沿,双臂交叉。
“不能。”他坦然道,“所以需要你。”
他俯身,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慧瞳方舟2.0的公开技术白皮书,封面印着鹿鸣川的签名,龙飞凤舞。
祁连的声音低下去,“昨天他们买通了我们的一个外包测试员,拿到了雪崩1.0的故障日志。如果他们在峰会前针对性打补丁——”
“这个暂时不重要,”白恩月打断他,指尖已经在键盘上翻飞,“现在最重要的是——”
屏幕被切成两半,左侧是智创的代码,右侧是她正在快速构建的模型草图,“方舟的底层架构有一个致命缺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