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宅后厨。
李婶正照着营养师给出的菜单专心忙碌,沈时安扶着腰,像阵风一样闯了进来。
李婶微微一颤,抬起头来,言语带着几分生疏,“......太太......”
李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块被强行咽下的骨头。
她看着沈时安扶着腰挤进操作台前的身影,珍珠白的羊绒裙在不锈钢台面上扫过,带起一阵极轻的、令人不安的窸窣。
“我来。”沈时安头也不抬,指尖已经扣住了李婶刚握惯的菜刀柄。
那是一把用了五年的桑刀,刀身被白恩月磨得发亮,此刻正映着沈时安无名指上那枚钻戒的冷光。
李婶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悬吊的铜锅架,金属碰撞发出沉闷的嗡鸣。
“太太,您怀着孕......”
“所以才要亲手做。”沈时安终于转过脸来,狐眸里燃着两簇过于旺盛的、近乎偏执的光。
她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那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优雅,却让李婶想起白恩月。
“鸣川哥最近太累了,”沈时安的声音放软,像化开的糖里裹着碎玻璃,“我想让他尝尝......家的味道。”
她说着,目光扫过料理台上那排整齐的调料罐。
琉璃瓶身,彩色标签,是白恩月去年亲手贴的。
沈时安的指尖在其中一瓶上停顿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似的收回,转而抓起旁边的粗盐罐。
“太太,那个是......”
“我知道。”沈时安打断她,嘴角弯起一个标准的、却令李婶脊背发凉的弧度,“盐嘛。李婶,你帮我打下手就好。”
李婶沉默了。
她看着沈时安生疏地拍开蒜瓣,看着那枚钻戒在砧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看着珍珠白的裙摆被溅出的油星染出深色的痕。
“葱要切多细?”沈时安忽然开口,刀悬在半空。
“鸣川少爷他......”李婶下意识回答,“不太吃葱。”
刀落下的声音太响。
沈时安的动作僵住了。
她缓缓转头,狐眸里那片过于旺盛的光骤然收缩。
“不吃葱?”她重复着,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带着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试探,“那白恩月呢?”
李婶的指尖在围裙上绞紧。
她看着沈时安眼底那片正在重组的、危险的平静,想起三天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想起老太太甩在鹿鸣川脸上的那记耳光,想起小秋被甩出去时那只扭曲的手腕。
“白小姐......”她的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白小姐也不吃。”
“哦?”沈时安笑了。
那笑声从胸腔深处震出来,带着一种被取悦后的、近乎贪婪的餍足。
她重新低下头,刀锋在砧板上划出规律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她吃什么?”她问,“喜欢甜?喜欢辣?喜欢......”
她顿住,刀尖挑起一根切好的姜丝,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鸣川哥喜欢的那些?”
李婶感到自己的心脏正在被某种钝器缓慢地碾压。
“她......”李婶开口,声音微微轻颤。
“她什么?”沈时安猛地转身,狐眸里那片危险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翻涌的、淬毒的暗流。
她将刀重重搁在砧板上,金属与木头相碰,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
“李婶,”她上前一步,珍珠白的裙摆扫过李婶的围裙下摆,带着一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微笑,“你是不是觉得......”
她抬起手,冰凉的手指扣住李婶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那脆弱的骨头。
“......我不如她?”
李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着沈时安眼底那片疯狂的、近乎贪婪的笃定,想起鹿鸣川回来时那个空洞的眼神——他站在玄关,看着墙上那张被撤掉的合影留下的苍白印记,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没有......”李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太,我没有......”
“没有什么?“沈时安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没有觉得她更好?没有觉得她更配站在这里?没有觉得——”
她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李婶腕内侧的皮肤,留下一道月牙形的白痕。
“——我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间厨房里?”
李婶感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热。
她想起白恩月教她认字时耐心的语调,想起她偷偷往自己围裙口袋里塞的润喉糖,想起她最后一次离开前说的那句“李婶,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我说。”
那些记忆像滚烫的铅弹,一颗一颗,射进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胸腔。
“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悲壮的平静,“您想给少爷做汤,我帮您。您想问什么,我答什么。但白小姐......”
她顿了顿,让最后几个字像钉子一样凿进对方的耳膜:
“......已经不在了。这宅子里,现在只有您一位太太。”
沈意安的手僵住了。
她看着李婶眼底那片沉静的、近乎悲悯的荒芜,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力道都被无声地吞没。
某种更阴冷、更顽固的东西从脊椎蔓延上来。
“好。”她最终只是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令人窒息的甜腻,“那就劳烦李婶,教教我这汤......”
她转身,重新抓起那把桑刀,刀锋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该怎么熬,才能让他多喝一碗。”
......
汤煲在砂锅里发出低沉的咕嘟声。
沈时安站在灶台前,狐眸里映着跳动的火苗,那光芒太烫,烫得她几乎要后退。
她已经在这里站了两个小时——从拍蒜、切姜、焯排骨,到文火慢炖,每一个步骤都严格按照李婶的指导,却又在每一个细节里塞进某种隐秘的、无法言说的执念。
“太太,火候够了。”李婶在一旁提醒,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
沈时安没有动。
她看着汤面上浮起的那层薄薄的油花,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虚假的光泽。
“太太,汤好了。我帮您盛?”
沈时安她维持着那个攥住盐勺的姿势,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砂锅里的咕嘟声越来越响,像某种倒计时,像某种宣判,像某种她无法逃避的、正在逼近的终结。
“......好。”
鹿鸣川回来时,夜色已经浸透整栋宅子。
他站在玄关,黑色大衣的肩线积了一层薄雪。
沈时安端着汤碗从餐厅迎出来,珍珠白的裙摆扫过波斯地毯,带起一阵极轻的、近乎急切的窸窣。
“鸣川哥,”她的声音软糯得像化开的糖,“我熬了汤。你尝尝?”
鹿鸣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目光太沉,太烫,带着某种她看不懂的、令人心悸的暗涌。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脱下大衣,动作机械得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放桌上吧。”他说,声音带着风雪浸透后的、沙哑的疲惫。
“我喂你......”
“我说放桌上。”
沈时安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鹿鸣川绕过自己,径直走向楼梯,皮鞋跟在大理石地面敲出空洞的、令人心碎的声响。
“鸣川哥!”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弦,“你......你不尝尝吗?我熬了两个小时......”
鹿鸣川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让灯光照亮那道从下颌延伸到锁骨的、疲惫的弧度。
“我现在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汤先放到一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像是要把什么滚烫的东西咽回去,“我等会儿一定会喝的。”
说罢,他头也不回上了楼,只留下一个淡漠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