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轮椅十八载,桃园初心
家中贾庄果品购销大院,凌晨四点,天色墨蓝,薄雾漫过山腰。
凌晨四点的沂蒙贾庄,群山还裹在浓重的晨雾里,天边只扯出一丝淡淡的鱼肚白,连片三千亩桃园静悄悄的,只有几声早起山雀在枝头轻啼。
农家小院的电灯率先亮起,昏黄的光晕冲破晨雾,阿梅系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干松枝噼啪燃烧,铁锅咕嘟咕嘟滚着玉米粥,案板上摆着刚蒸好的白面馒头,一碟腌山野菜,还有两个水煮鸡蛋。
里屋炕沿边,高向明靠在床头,后背垫着厚厚的海绵护垫,下半身毫无知觉,双腿盖着厚实毛毯。今年是他高位截瘫的第二十八个年头,常年久坐轮椅,腰腹早就落下顽疾,昨夜为了敲定徐州李老板早熟桃供货订单,对着手机沟通到凌晨一点,腰脊又酸又僵。
阿梅擦干净手上的水渍,走到床边,弯腰小心翼翼扶起高向明,将折叠轮椅推到炕边,双手托住他的腰,一点点挪到轮椅上。她拿出棉布抹布,细细擦拭轮椅金属扶手,指尖摸到扶手缝隙里磨出的细小划痕,那是二十多年来,高向明日日摩挲留下的印记。
阿梅(指尖轻轻揉了揉高向明后腰的护具,语气满是心疼):向明,昨夜又熬到后半夜跟徐州客商通电话,我迷迷糊糊听见你翻来覆去调整坐姿,腰上压得难受不?实在撑不住,今天上午收购点的事交给和旺、爱国盯着,你在家歇半天行不行?
高向明(缓缓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摩挲腰间发硬的医用护具,目光穿过院门望向远处层层叠叠的桃园,眼底藏着温和又坚韧的光):不碍事,老毛病了,揉两下就能扛过去。只要桃农的桃子能卖上好价,我这点苦不算啥。你是没忘,当年意外出事瘫在床上整整三年,吃喝拉撒全靠家里人伺候,我看着自己动弹不得的双腿,好几次都不想活了。那时候窗外就是这片荒山,光秃秃全是乱石,老书记高庆贵带着村里人栽下第一批桃树,春天满坡桃花开,我趴在窗台上望着那片粉白,才慢慢撑住一口气。要不是家门口这片桃树撑着我,我早就垮了。
阿梅(低头整理轮椅脚踏上的棉垫,眼眶微微泛红):我哪能忘?那三年家里日子难到极致,爹妈天天抹眼泪,你整日闷不吭声,我白天下地打理几棵桃树,晚上回来给你擦身按摩,就怕你钻牛角尖。好在老天爷留了条活路,让桃树扎根这片山,也让你找到了活下去的奔头。
院门外传来“哗啦”扫帚摩擦水泥地的声响,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高向明的老父亲扛着一把竹扫帚走进来,七十多岁的老人脊背微微佝偻,一身深蓝色工装,裤脚沾着山间的露水,手里还拎着一把锁,是购销中心大院的门岗锁。
老高父(把扫帚靠在院墙根,走到轮椅旁,粗糙的手掌抚了抚高向明的肩膀,声音厚重沉稳):购销中心大院我已经开门了,分拣车间、冷库的电源全部检查一遍,水管也放了水,就等着桃农天亮送桃过来。今晚我在楼下门岗小屋搭铺,铺盖我都带来了,收购旺季昼夜不停,货车来往繁杂,我守着大门安全。你白天在收购点忙生意,久坐轮椅腰容易僵,有啥事随时喊我,我上楼顺便给你翻翻身、捏捏腰。
高向明(侧头看向父亲,心里一阵发酸):爹,您年纪这么大,白天守门岗,夜里还要熬夜值守,我心里过意不去,实在不行雇个专人看门,您在家歇歇。
老高父(摆了摆手,转身拿起墙角的保温桶,往里面盛刚煮好的玉米粥):雇外人我不放心,大院里堆着几十万斤桃子,冷库设备、客商行李全都放在楼上,自家人看管才踏实。我身子骨硬朗,扫扫地、登记货车,这点活儿累不着。你和阿梅在外操心产业,我守好大后方,不给你们添负担。
阿梅把馒头、鸡蛋、粥装进保温餐盒,挎在轮椅侧边的挂钩上,双手攥住轮椅推手。
阿梅:饭都装好了,路上凉不了,等忙到六点多,你抽空吃两口。我推你走环山路那条近道,路上露水重,我给轮椅盖上防雨布。
高向明轻轻点头,目光越过院门,望向晨光里渐渐清晰的万亩桃园,层层桃树顺着山坡蔓延,枝条上已经挂满青嫩的早熟桃幼果,再过一个多月,整片山都会硕果累累。他指尖轻轻搭在轮椅扶手,心里百感交集。
环山路小道,凌晨四点半,晨雾流动,环山水泥路平整宽阔。
阿梅推着轮椅缓步走在村村通水泥路上,道路两旁全是一人多高的桃树,叶片沾着冰凉的露水,偶尔有水滴落在高向明的裤腿上。山间寂静,只有轮椅轮子碾过路面的轻微声响。
高向明(望着漫山遍野连成一片的桃林,轻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说给阿梅听):还记得三十年前,这里根本没有像样的路,全是泥土陡坡,拉点粮食都要靠人力挑担。高永增老书记当年领着全村人开山修环山路,一锤一凿凿开乱石,才有了脚下这条路。那时候山上光秃秃,种几棵果树都难,谁能想到如今三千亩桃园铺满整片山坡。
阿梅(放慢推轮椅的速度,避开路面凸起的石子):以前村里人守着几亩薄地种小麦玉米,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交完公粮家里剩不下口粮。现在家家户户改种蜜桃,一亩桃园的收入抵得上十亩粮田,去年村里一户三口人,五亩桃园净赚十万,家家户户都翻盖了红瓦房,不少人家添了三轮车、小轿车,这都是桃树给咱们带来的好日子。
高向明:所以我再难也不能停下。我走不了远路,可坐在轮椅上,照样能给全村桃农打通销路。以前次果、小桃没人要,烂在地里全浪费,现在咱们对接罐头厂、果汁厂,残次桃全部回收;鲜桃走徐州、上海、北京、广州、福建各大市场,外地客商常年住在咱们大楼,吃住全包,省去他们来回奔波。只要能让桃农的每一颗桃子都换成实实在在的收入,我熬多少夜、受多少累都心甘情愿。
迎面远远走来两道身影,是侄子高和旺与本家晚辈高爱国,两人各自骑着电动三轮车,车上放着磅秤、记账本、分拣筐,要提前赶到购销中心整理收购场地。两人看见轮椅上的高向明,连忙停下车子跑过来。
高和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晨露,弯腰看向高向明):叔,婶子,你们来得挺早!我和爱国刚检查完地磅,今天预估有二十多户桃农凌晨采摘送桃,早熟春桃开始批量上市了。
高爱国(拎起车上的分拣塑料筐,展示给两人看):冷库我昨晚提前调试好了,温度稳定在两度,鲜桃放进去保鲜一周没问题,长途货车就算隔天发车,桃子也不会磕碰腐烂。加工桃的单独仓库我也划分好了,小果、畸形桃分开存放,下午罐头厂的货车准时过来拉货。
高向明(欣慰点头):你们两个办事我放心,和旺负责田间收桃、称重开单,千万细心,农户起早贪黑摘桃,一斤一两都不能算错;爱国盯紧冷库和装车,分拣分级要严格,精品桃专供大城市商超,不能混进残次果,砸了咱们贾庄蜜桃的招牌。
高和旺:叔您放心,我每一笔收购单据都会登记两遍,傍晚统一给您核对账目,绝不出现差账亏了桃农的事。
阿梅:等会儿阿华嫂子就到食堂,早饭稀饭馒头都备好了,你们忙完分拣,随时去楼上吃饭,热水全天供应。
两人应下,骑着三轮车先行赶往购销中心。老高父已经提前走到大楼门口,正在清扫大门前的空地,清理昨夜货车留下的果皮、包装废料。
贾庄果品购销中心大院,凌晨五点,三层旧乡政府改造大楼灯火通明。
废弃乡政府改造的三层大楼矗立在环山路口,一楼是厨房餐厅,二楼三楼是客房、食堂,办公展厅。大院宽敞,大院大棚能容纳十几辆大型货车同时停靠,院内路灯全部亮起,照亮整片收购场地。
阿梅将轮椅推到一楼分拣车间门口,扶着高向明调整好坐姿,又把保温餐盒放在一旁的办公桌上。老高父扫完地面,锁好大院侧门,走到高向明身边,搬来一张木凳坐在一旁。
老高父:门岗我守在大门口,外来货车进来我都登记车牌号、收货客商姓名,防止无关人员随意进出仓库。你要是腰不舒服,随时喊我,我上来给你按摩。
高向明:爹,您抽空回食堂喝点热粥,别光忙着干活,空腹扛不住清晨的寒气。
老高父应声,转身走向二楼食堂,刚走到楼梯口,本家媳妇阿华挎着布包快步赶来,围裙搭在胳膊上,手里拎着新鲜青菜、土鸡蛋。
阿华(老远就扬声打招呼):向明兄弟、阿梅嫂子,我提前过来收拾食堂,今天徐州、无锡两位老板一早就要下来吃早饭,我炖了山里土鸡,搭配凉拌野菜,南北方口味都兼顾到。二楼客房我全部打扫完毕,换洗被褥铺整齐,二十四小时热水随时能用。
阿梅:辛苦你了阿华,客商常年驻在这里,吃住全靠你打理,要是没有你,我一边照顾向明,一边对接货源,根本分身乏术。
阿华(走进食堂厨房,一边整理食材一边回话):都是乡里乡亲的,向明兄弟身残还一心带着全村人挣钱,我多出点力气不算什么。外地老板千里迢迢来咱们山里收桃,吃住安顿舒心,人家才愿意年年扎根这里,咱们的桃子才能源源不断销往全国各地。
天色渐渐亮开,东方山头透出金色晨光,漫山桃园在朝阳下铺展开碧绿的画卷,远处陆续传来三轮车突突的声响,各村桃农背着装满鲜桃的竹筐,沿着环山路往购销中心赶来。
第一位送桃的是本村王大娘,今年六十五岁,家里五亩桃园,天不亮就下地采摘,三轮车后斗堆满圆润的春桃。她停下车,快步走到高向明的轮椅旁,手里攥着一筐个头饱满的桃子。
王大娘(把桃子递到高向明面前,脸上满是笑意):向明,你尝尝今年的早熟桃,甜度比去年还高!要不是你办合作社兜底收桃,我们老年人种的桃子根本找不到销路,往年只能低价卖给小贩,一斤才几毛钱。现在你给咱们定好保底收购价,一颗桃子都不愁卖,俺家今年光春桃就能增收两万多。
高向明(抬手拿起一颗桃子,指尖摩挲光滑的果皮,语气诚恳):大娘,你们辛辛苦苦打理桃园,日晒雨淋修剪疏果,我搭建购销中心,就是要给全村桃农兜底。好桃送商超精品市场,小果残果送往罐头、果汁加工厂,没有一颗桃子会白白浪费,保证大家每一份辛劳都能拿到回报。
这时,高和旺推着地磅过来,帮王大娘把一筐筐桃子称重,低头认真记录重量、单价,一笔一划写在台账上。
高和旺(一边登记一边核对):大娘,总共一千二百斤春桃,精品果按两块八一斤结算,我记好账,中午食堂结算现金,您要是想存合作社账户,我也能直接转账。
王大娘:不用急着结账,我信得过你们合作社,向明办事厚道,这么多年从来没压过咱们桃农的价钱。
陆续更多桃农涌入大院,分拣车间瞬间热闹起来,高爱国带着几名分拣工人,分工挑选桃子,分精品果、加工果两类装箱,传送带缓缓运转,冷库大门敞开,工人将装好泡沫箱的鲜桃推进冷库储存。
阿梅穿梭在人群中,一边清点收购数量,一边拿出手机对接外地客商,电话那头传来徐州李老板熟悉的声音,阿梅打开免提,放在高向明手边。
徐州李老板(电话里传来洪亮的声音):老高,今早我坐大巴往贾庄赶,预定两万斤早熟春桃,下午装车发往徐州农贸市场,冷库给我预留一片区域存放。你们大楼食宿我还住去年那间客房,麻烦阿华嫂子帮我收拾一下。
高向明(凑近手机,声音温和清晰):李老板放心,两万斤精品桃已经预留出来,分级分拣完毕,冷库恒温存放。客房阿华一早打扫干净,三餐全部安排妥当,你到了直接上楼休息就行。
挂断电话,高向明抬头望向窗外连绵不绝的桃园,晨光铺满整片山坡,粉白色的桃花虽然已经落尽,满树青桃承载着全村人的希望。二十八年轮椅岁月,病痛困住了他的身体,却从来困不住他扎根乡土、带动乡邻致富的心。
阿梅走到轮椅身后,双手轻轻按揉高向明僵硬的后腰,动作轻柔舒缓。
阿梅:又来一大批桃农送桃,今天怕是又要忙到深夜。累了就跟我说,我推你到二楼客房歇一会儿。
高向明(转头看向忙碌的大院:分拣工人、送桃农户、忙碌的侄子晚辈,还有门口坚守岗位的老父亲,眼底泛起温热):不累。看着这满山桃树,看着家家户户靠着桃子增收致富,我坐在轮椅上的这二十八年,所有煎熬都值了。当年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困在方寸炕头,看不到前路,如今却靠着这片桃园,撑起全村人的生计。这就是我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桃园初心。
老高父端着一碗热粥走过来,递到高向明手中。
老高父:慢点喝,暖暖身子。老一辈高庆贵书记当年开荒种树,种下这片桃林的根基;如今轮到你守着这片山,带着全村人把桃子卖向全国。沂蒙山里人骨子里的韧劲,咱们高家一代代不能丢。
远处的山雾彻底散去,朝阳洒满三千亩桃园,果香随风飘进购销中心大院,人声、三轮车声、机器运转声交织在一起,谱写着属于贾庄桃乡,独有的烟火致富篇章。高向明捧着温热的粥碗,坐在轮椅上望向山野,心中无比笃定,只要这片桃树常青,他的初心,便永远不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