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雾浓重。
翻滚的灰黑色雾气中时不时炸开几道刺眼的银白电弧。
焦黑的岩石被雷霆反复劈砍，散发着刺鼻的臭氧与焦糊味。
秦玉走在前面开路。
他肩头的宝宝正抱着新给的辣条，吃得津津有味。
有这只小兽坐镇，周遭狂暴的雷霆在靠近他们三丈范围时，便会自动溃散，化作无害的银白光斑纷纷扬扬洒落。
杨潇跟在秦玉侧后方。
这位堂堂盗圣，此刻正弯着腰，背着浑身是血的江流，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碎石地上。
江流的下巴无力地搭在杨潇的肩膀上。
随着杨潇的步伐，他胸口的伤势被不断扯动，喉咙里时不时溢出几声压抑的闷咳。
点点猩红的血沫顺着他的下颚滑落，滴在杨潇的衣襟上。
秦玉放慢了脚步，侧过头，看向趴在杨潇背上的书生。
“听江大哥你这么说，你和小雨姐是为了寻找许砚大哥，才涉险踏入这落雷谷深处的。”
“而你此次独自出来是为了寻找能够治疗小雨姐的东西。”
江流干瘪的嘴唇颤抖了两下。
他用力睁开沉重的眼皮，眼底爬满了血丝与深深的懊悔。
“没错。”
“许大哥出于个人原因需要进入落雷谷深处，但考虑到我和小雨的安全，便让我们离开落雷谷，在谷外寻一处相对安全的地方等他。”
江流的十指死死抓着杨潇肩头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青白。
“要是当初我听从大哥的话，在谷外等他。”
“我和小雨就不会遭到其他修士的围堵。”
“小雨就不会……”
话音未落，江流猛地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大口大口的鲜血从他嘴里涌出，染红了杨潇的后背。
他的身体在杨潇背上剧烈地痉挛着，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顺着脸颊滑落，滴进焦黑的泥土里。
无尽的自责与愧疚，几乎要将这个固执的书生彻底吞噬。
秦玉停下脚步。
他转身走到江流身侧，抬手按在江流的后背上。
一股精纯温润的灵力顺着掌心渡入江流体内，帮他理顺了紊乱的气息。
“这也不能怪江大哥你。”
秦玉收回手，语气中透着一丝无奈。
“以小雨姐那风风火火的性格，她若执意要来找许队，你是拦不住的。”
常小雨的性子，秦玉在入谷前就看得一清二楚。
热忱、冲动、重情重义，却也极易意气用事。
对于许砚独自一人前往落雷谷深处，她是绝对坐不住。
江流苦涩地扯了扯唇角，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埋得更低。
就在这时。
一直默默充当苦力的杨潇，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双手托着江流的大腿，用力往上颠了颠。
“我说江秀才。”
杨潇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们快到了吗？”
他夸张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咔咔的脆响。
“我都快累死了。”
趴在杨潇背上的江流愣了一下。
他那张原本苍白如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泛起了一层羞愧的血色。
“杨、杨兄弟……”
江流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细若蚊蝇。
“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他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前方雷雾更加浓郁的方向。
“快到了，就在前面那座断峰的后面。”
秦玉看着杨潇那副装模作样的姿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江大哥，你别跟他客气。”
“这家伙就该这样，不然他的嘴一刻也不能停。”
一个能单凭肉身在雷暴中闲庭信步的盗圣。
一个能两指夹住融合期修士全力一击的顶尖高手。
背着一个干瘦的书生走几步路，会累死？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杨潇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
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秦玉，满脸委屈。
“三弟，你怎么能这么说呀！”
他腾出一只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好歹我也是你大哥呀！”
“你看我背着个人，在这到处都是雷劈的鬼地方走这么远，多累啊！”
他凑到秦玉面前，用控诉的语气嚷嚷。
“你都不关心我一下，连句辛苦都不说！”
秦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就你这说话的语气，我可没感觉你有多累。”
杨潇捂住胸口，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他往后退了两步，仰天长叹。
“完了。”
“我的心又被三弟你狠狠地伤了一次。”
“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趴在秦玉肩头的宝宝停下吃辣条的动作。
它用看白痴的视线看着杨潇，嫌弃地撇了撇嘴。
“神经。”
杨潇的表情瞬间僵住。
秦玉懒得再理会杨潇的耍宝。
目光重新落在江流所指的那座断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行了，别贫嘴了。”
“如今小雨姐危在旦夕，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杨潇点点头，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双手重新托稳背上的江流，脚下猛地发力。
“抓紧了，书生。”
话音落下。
两人默契地催动灵力。
秦玉脚踩玄妙步法，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率先冲入前方的浓雾。
杨潇紧随其后。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那座断峰的轮廓便清晰地呈现在三人眼前。
断峰的背面，是一片布满巨大裂隙的绝壁。
无数粗壮的巨石矗立在绝壁下方，形成了一片天然的迷宫。
杨潇双脚稳稳落地，在地面上滑出两道浅沟，停下了身形。
秦玉紧随其后，停在杨潇身侧。
“就在前面。”
江流从杨潇背上抬起头，声音因为极度的虚弱而变得沙哑。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绝壁底部的一个角落。
很快。
秦玉和杨潇便来到了一个隐蔽的岩洞前。
这里的地势极低，周围长满了雷灵草。
岩洞的入口非常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
最关键的是，岩洞周围由不少碎石遮掩。
若不仔细观察很难发现这里藏着一个洞口。
很显然，江流在离开时，对掩护工作下了不少功夫。
秦玉走上前，顺着江流指示的方位，将几块作为阵眼的碎石轻轻扫开。
伴随着一阵细微的灵力波动。
洞口处的隐匿屏障悄然散去。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混合着草药的苦涩味道，瞬间从洞内涌了出来。
一进入洞中。
他们便看见不远处石台上躺着的女子。
常小雨。
那个在入谷前，性格爽朗、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女修。
此刻正毫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石台上。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胸膛的起伏微弱到了极点，几乎无法察觉。
若不是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在心脉处护持，她此刻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小雨……”
一声凄厉的嘶吼在洞内炸响。
此刻，江流也顾不得全身的伤痛。
他猛地从杨潇背上挣脱，直接跳了下来。
双脚落地的瞬间，他那双早已透支到极限的腿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
“扑通！”
江流重重地摔在坚硬的岩石地面上。
膝盖磕破了皮，鲜血瞬间渗了出来。
但他连哼都没有哼一声。
他双手死死抠住地面，硬生生地撑起身子，踉踉跄跄地朝着石台方向小跑过去。
“小雨！”
江流扑倒在石台边缘。
他颤抖着伸出双手，想要去触碰常小雨的脸颊。
但在距离她皮肤寸许的地方，他又触电般地缩了回来。
他害怕。
害怕自己粗糙的手指，会弄疼这个濒临死亡的女孩。
害怕自己一碰，她那仅存的一丝生机就会彻底溃散。
“小雨，你醒醒……”
江流的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砸在石台上。
他手足无措地跪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回来了。”
“是二哥没用，没能好好保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