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杨的脚步顿了一下。
正堂里走出来一个姑娘。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头发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她的个子不高,大概到何杨的肩膀。脸是瓜子脸,皮肤白净,眉毛细长,一双眼睛很亮。
她看到何杨和燕赤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小女付清池,见过两位恩人。爹爹让我代他老人家来道谢。
何杨的手里端着一杯茶,那杯茶差点脱手。
不是因为她的美貌。
虽然确实好看,但何杨见过的好看女人不少,不至于因为一张脸失态。
是她的眉眼。
她侧脸的轮廓。
她笑起来的时候右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
之前没注意,现在却发现她像极了一个人。
嘉欣。
何杨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了。
那张脸上的五官一个一个地跟记忆里的那张脸重叠。
不是完全一样,但相似度高得让人心口发堵。眉毛的走势、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甚至下巴的弧度。
何杨移开了目光。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手指收紧了一点。茶水在杯子里晃了两下。
何先生?付清池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疑惑,您没事吧?
没事。何杨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自己都佩服自己。
谢就不必了,举手之劳。
付清池笑了一下。
右嘴角上扬。
何杨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把。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滚烫的茶水从喉咙灌下去,烫得他脑子清醒了一些。
燕赤霞站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何杨感觉到燕赤霞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了两息。那两息里,燕赤霞什么表情何杨没去看。
付清池说是替父亲来探望姐姐的,带了一车京城的药材和衣物。
但她住下来之后就没有要走的意思了。
爹爹说让我陪姐姐住一段日子。付清池理直气壮,姐姐一个人跟着姐夫在这穷地方吃苦,我来帮忙。
付清风瞪了她一眼。谁说我吃苦了?
姐,你看看你穿的。付清池指着付清风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衣裙,这要是让爹爹看见,得心疼死。
你!!!
行了行了,我帮你做饭。我在京城跟厨娘学了好几个月呢,保证比你做得好。
付清风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何杨听着姐妹俩的对话,没有插嘴。
他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凳上,手里拿着帛书,眼睛盯着帛书上的文字,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控制自己不去看付清池。
这很难。
那张脸就在视野的边缘晃来晃去,不需要刻意去看,余光就能捕捉到。
何杨当天下午就回了兰若寺旧址。
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盘腿坐在地上,闭眼运功。
北冥真气在经脉里转了一圈又一圈,丹田里那团化神期的妖力又被磨掉了一小块。
他的心平静了一些。
但只是一些。
第二天,何杨没去县衙。
第三天也没去。
第四天,燕赤霞过来找他。
你躲什么?
我没躲。
你三天没去县衙了。
在研究帛书。
燕赤霞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没说那个姑娘的事。只是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何杨松了口气。
但这口气没松多久。
第五天上午,何杨正坐在院子里研读帛书,院子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他抬头一看。
付清池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食盒。
何先生,我姐让我给你送饭来。她说你三天没去县衙吃饭了,怕你饿着。
何杨看着她。
她穿着一身浅蓝色的衣裙,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脸上带着赶了一段路之后的微微红晕。
放下就行。何杨说。
那可不行。付清池走进院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我姐说了,必须看着你吃完。不然她不放心。
何杨皱了皱眉头。我不需要人看着吃饭。
不是我要看,是我姐让我看的。付清池往石凳上一坐,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你吃你的,我又不碍事。
何杨看着她的脸,那张酷似嘉欣的脸。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帛书收起来,打开食盒,开始吃。
付清池确实没碍事。
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对面,偶尔扭头看看院子里的花花草草,虽然院子里没什么花草,大部分是杂草和碎石,但她看得津津有味。
何杨吃了两口,是付清风做的菜。味道比上次的桂花糕好了不少,至少咸淡合适。
何先生,你在看什么书呀?付清池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不是书。
那是什么?
功法。
修行的功法?付清池的眼睛亮了起来,什么样的功法?厉害吗?你能给我讲讲吗?
何杨咽下嘴里的饭,看了她一眼。
你不修行,讲了你也不懂。
换成别人,被这么冷冰冰地怼了一句,多半就闭嘴了,但付清池不是别人。
不懂可以学嘛。她一点都不尴尬,我虽然不会修行,但我识字啊。你讲道理的部分我能听懂,讲功法的部分我可以当故事听。
何杨没说话。
你不讲也行。付清池的语气变得温和了一点,那你吃饭吧,我不问了。
然后她真的不问了。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偶尔往何杨碗里看一眼,确认他在吃。
何杨吃完了饭,付清池收了食盒,站起来。
明天我还来送。
不用。
我姐说了算。付清池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何杨坐在石凳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门口。
付清池连着送了七天的饭。
每天准时出现在院子门口,放下食盒,坐在石凳上等何杨吃完,然后收走。
前三天她话很多,问东问西。何杨的回答永远是简短冷淡的一两个字。
第四天开始,她不问了。但她会带一本书来,何杨吃饭的时候她就坐在旁边看书。
何杨扫了一眼,是一本《诗经》。
第五天,她换了一本《山海经》。
第六天,《搜神记》。
第七天,她带了一把灵草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