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转身看去,愣住了。
陆小川双臂向两侧平展,掌心朝上。
山巅所有的红色魔气,从每一具倒下的尸体上,从每一个被控制的傀儡兵卒身上,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烈剥离。像被煮沸的血雾,争先恐后地涌向他,唯恐慢了一步。
尤其以阿澈身上抽出的最为浓烈。
陆小川的衣袍鼓胀如帆,瞳孔中最后一丝黑色被血色吞噬,眼白也逐渐染上暗红。红色的雾气从他周身升腾而起,层层环绕,如日蚀时那圈不祥的日冕。
阿澈收集多年的魔丹,悉数收归他的丹田,实力顷刻间暴涨百倍,千倍。
陆小川轻轻一个推手,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白子砚连同他的宝葫芦如遭无形重击,一起倒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骨裂声,再砸落地面。一口鲜血从他口中喷出,染红了身下的碎石。
一个发着红光的圆环,从陆小川指尖缓缓游离而出,向白子砚飘去。
很慢。
但往往速度越慢的招术,杀伤力越大。白子砚感觉自己完全无法移动,像被更高维度的什么东西死死钉在了原地。
圆环来到他面前,就要碰到他。
“噌——!”
一道剑影从侧面射来,插入他面前的地面,直直立在那里,剑身还在嗡嗡震颤。
太极剑。
刹那间,剑身爆发出的金光,与圆环的红光撞在一起,发出尖啸般的嗡鸣。强光如海啸般炸开,遮蔽了整个山巅。白子砚下意识闭眼,只觉得面前热浪翻涌,像是太阳在咫尺之处碎裂。
当强光消散。
明月挡在白子砚身前,淡淡开口,听不出情绪:“陆小川,你骗我?”
陆小川微微勾了勾嘴角:“我骗了你什么?”
“从我下山那天起,你就在故意接近我。是吗?”
“只是好奇,你转世成了什么样的人。”他轻笑一声,“没想到,挺废物的。”
明月的拳头在袖中握紧了一些。
现在的陆小川,跟她认识的那个已经判若两人。那个说“姑娘,还好你没事”的人,那个说“文脉即法脉的人”,那个刻下“平安喜乐”的人,那个用树叶接了晨露喂她喝的人……全是假的。
陆小川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件他研究了很久的事:“你假装不在意任何人,其实只是害怕失去。你自以为聪明,却被所有人蒙在鼓里。你一直很能拿主意,可笑的是,每个主意都在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指尖点了点远处阿澈的尸体:“连你的坐骑都看不下去了,宁愿被罚也要私自下凡来渡你。你说,你是不是很废物?”
明月无可辩驳。
他说的好像全都是事实。她以为自己在斩妖除魔、潇洒人间,实际上每一步都走在别人的棋盘上。好像所有人都知道真相,只有她自己在兜圈子。
“别听他的!他在控制你的心神!”白子砚在身后轻喝。
明月神智一怔,立马清醒了一些。
魔音绕耳。他在用言语瓦解她的意志,让她相信自己真的是个废物、真的无能为力。一旦信念崩溃,就再无一战之力。
必须跳出他的语境!
她深吸一口气:“你把我师父藏哪儿了?”
陆小川指尖一动。
远处山壁上茂密的树木枝叶朝两边分开,露出藏在山洞中的抱元子。
这一幕有些眼熟。
画面与一棵连理树重合。同样是枝叶朝两边分开,露出了洞中的两位老人。
现在看来,不仅她和陆小川的相遇不是偶然,一路上的所有经历,都是陆小川安排好的。
她知道陆小川不是普通人,但绝没想过他会是魔王。
其实一切早有迹可循。
比如蜘蛛精巢穴里,他被裹在树上却安然无恙;比如千丝影将他奉为养分、顶礼膜拜;比如阿澈曾设下幻境想要截杀他;比如他伪造师父传信,指引她回到云雾山。
一颗像水珠一样的透明牢笼,包裹着不断拍打珠壁、大声叫嚷的抱元子,将他从洞中送了出来,缓缓漂浮向陆小川。
牢笼封锁了抱元子的声音,明月一句也听不清。
“你到底想做什么?”明月问。
“要你带路。”
“去哪儿?”
“云雾山的密道。”
密道?是师父带她去过一回的那个?藏着《斩魔录》和无数古籍的地方?
她看向抱元子。对方在牢笼中又点头又摇头,根本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陆小川抬手间,一把散落在地上的大刀飞入手中。刀刃轻松穿过了仿若无物的珠壁,架在抱元子脖子上。珠壁没有被刺破,刀刃却实实在在地贴在了皮肉上。
“你还有选择吗?”
明月咬紧牙:“好,我带你去。你先放了我师父。”
“你师父也一起去。但我可以放了他。”
陆小川指了指明月身后。
几十个傀儡兵不知何时摸到了后方,提着大刀将白子砚团团围住。
……
密道尽头,巨大的穹顶下站着三人。
明月环顾四周,跟上次来并无区别。十几米高的圆形空间,穹顶如倒扣的巨碗。四周从底到顶叠放着各类古籍,竹简、帛书、泛黄的线装书,密密麻麻。中央一圈蒲团围成圆。烛火映照,光影沉沉。
“没路了。”她说。
陆小川摇摇头,发出一声叹息:“你现在的身体,连结界都看不见吗?”
他抬手触向明月的眼睛。
明月后退想要闪开,却被他一把拉住,掌心强行覆盖上去。
陆小川念了一句她听不懂的魔语。再睁眼时,眼前景象大不相同。
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墙壁上用横七竖八的红色绸缎层层叠叠封死。绸缎之后又像有风,把那些红色微微吹动,鼓胀着,翻涌着,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这是什么结界?通向什么地方?
“你师父之所以死守天齐庙,就是因为天齐庙下面镇压着一个东西。”陆小川做了解释,“这个东西就在结界里面。你进去为我取出来,我便把你的师父还给你。”
“你自己进不去吗?”
“这结界是神仙所设,自然只有神仙才能通过。当世本有两人能够做到,现在只剩你一人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一丝感叹:“可惜你师弟用他特制的‘皮蛋’在后山炸了八处大坑,都没找到密道入口。不然我今日也不用大动干戈,早就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了。”
结界里镇压了什么,此时已不难猜。
“你让我进去拿,不怕我毁了它吗?”
陆小川毫不在意:“你毁不了。不信大可以试试。”
明月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向那层层红绸,毫无阻力地穿了过去。
……
结界内的空间一片赤红。光线没有来源,却无处不在,像是空气本身在燃烧。赤红之中,一颗魔丹静静漂浮着。
它像琉璃般晶莹剔透,周身流转着柔和的光泽。
这……真的是魔丹?跟她之前见过的、发着暗红微光的碎片,完全不一样。它通体透亮,没有一丝邪气,反而有一种……沉静的、古老的、近乎神圣的气息。
明月伸手将它接住。
触感温润。隐隐还有脉动,一下,一下,仿若活物。
“你毁不了。不信大可以试试。”陆小川的话回响在耳边。
明月将法力凝聚指尖,朝魔丹点去。法力触及丹体的一瞬,明月神识恍然,脑子里如潮水般涌入无数画面——
道祖燃烧法身,将三界分隔。天穹之上裂开的一道巨口正在缓缓闭合,无数神魔极速撤退,如过江之鲫。阿澈拉着她的手,飞向那逐渐缩小的界外之门。
这时,陆小川轻呼了她的名字。
她转身回望,便看见他将一颗琉璃色的魔丹,抛向了人间界。
那一刻,她没有犹豫。脱开了阿澈的手,在神魔大军中逆行狂奔,奔向那颗坠落的魔丹。
陆小川挡在了她面前。
神魔交手,便是天地震动。二人的力量撞击在一起,灵力碰撞、法身崩裂,最终玉石俱焚就此陨落。
魔丹在波及下碎裂。而最本源的那颗碎片,落入了云雾山。
明月从恍惚中回过神,抓住了一丝矛盾所在。
那时的陆小川,为何要叫住她呢?就好像,故意要把她,留在人间界一样。
为什么?
这时,明月手心一烫。
她看向魔丹,竟发现之前指尖释放的法力,全被它吸收了。丹体上流转的光泽比方才更盛,还隐隐多了一丝属于神性的金光。
她蹙眉,又凝聚了更多的法力,再次拍向魔丹。这回没有接触丹体,隔了些距离。但法力依然被魔丹尽数卷了进去,如泥牛入海,毫无声息。细看之下,丹体上的金光又浓了一丝。
难怪陆小川放心让她来取魔丹。因为不管她用多少法力去摧毁它,都会被它收作己用。
法力越强,它越强。费力皆是无用功。
明月沉默良久,最终将魔丹收入掌心,转身走出了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