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碾过崎岖的土路,颠簸的触感让徐剑飞心头愈发沉重,万千思绪在胸腔里翻涌不休。
张大虎军功赫赫,是田绍志实打实的东北老乡,又与孙大山交情深厚,背后牵扯的派系与势力盘根错节,此事稍有不慎,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眉头紧蹙:处理得不妥当,不仅会挫伤部队的凝聚力,更可能动摇整个根据地的军心。
思来想去,此事终究还是交给田绍志处置最为妥当,只是这份妥当里,藏着多少变数,他一时也难以预料。
另一边,集团军总司令部的办公室里,田绍志正端坐于办公桌后,目光紧锁着手下送来的军事报表,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近来虽无大规模战事,可抗旱救灾的压力却如泰山压顶,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一边要统筹协调部队,全力协助地方开展抗旱工作,一边又要时刻警惕日军的突袭,不敢有丝毫松懈,整日忙得脚不沾地、焦头烂额。
田绍志心底清楚,打不打大仗,从来由不得自己人做主,主动权始终攥在鬼子手里。
起初,他们的部队只与鬼子的第十一军交锋。可随着根据地不断扩大,防线逐渐延伸,自然而然便与第十三军、华北方面军接上了火,战事的压力也愈发分散。
万幸的是,眼下局势是:第十一军深陷第二次长沙会战的泥潭,第十三军被浙赣会战牵制,华北方面军则在冀中忙着开展五一大扫荡,根本无暇抽身。
这般看来,鄂豫皖军此刻正处于一个相对有利的局面,只要咬牙拖过这两个月,日后便能游刃有余地应对各类变故。
就在田绍志暗自盘算之际,办公室的门被径直推开。他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徐剑飞时,先是一愣,眼中的愁云瞬间散去,随即涌上满满的惊喜,连忙起身迎了上去:“总司令?你怎么回来了?冀中的反扫荡事宜忙完了?”
语气里满是热忱,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恭敬,顺势将他往沙发边让:“你可是个大忙人,有什么事打个电话吩咐一声,我过去找你便是,哪用得着你亲自跑这一趟。要是有什么军令,你一句话,我立刻安排下去,保证执行到位。”
徐剑飞坐在柔软的沙发上,看着田绍志这般热忱周到的模样,心头的思绪愈发沉重。
他太了解田绍志了,此人重情重义,尤其是对那些一同起义、并肩作战的东北老乡,更是格外关照、格外护短。
按照他常说的话,我把他们带出来,远离家乡,我就得像老大哥般照顾他们,避免他们想家,他也是说道做到了。
张大虎能有今日的地位,离不开田绍志一路的提拔与关照,两人之间的交情,早已超越了普通的上下级,非同一般。
徐剑飞暗自思忖:若是此刻直接提起张大虎的贪污案,以田绍志的性子,未必能坦然接受,甚至大概率会下意识地为张大虎辩解、开脱。这般一来,事情只会愈发棘手。
他压下心底的复杂思绪,脸上缓缓绽开一抹淡淡的笑容,语气平和而舒缓,刻意避开了敏感话题:“冀中的反扫荡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交给其光负责,我放心。
眼下咱们根据地最要紧的任务,还是抗旱救灾,这可是关乎百姓生死、根据地稳定的大事。
我这一路回来,想下去走走,实地视察一下各地的抗旱情况。
这次部队也全力参与了抗旱,我想着,咱们两个人一起下去看看,不管是军队这边,还是地方上,若是出了什么问题,也好当场商量着解决,不至于耽误事。”
田绍志一听这话,顿时眼前一亮,连连点头附和,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好主意!我也正想下去看看。
一方面是瞧瞧部队的弟兄们,是不是真的在用心帮百姓抗旱,有没有出现扰民、懈怠偷懒的情况;另一方面也看看地方上的抗旱工作进展如何,咱们部队还能帮上什么忙。
最近没什么大的军事行动,我陪你一起去走走,好好看看一线的情况。
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徐剑飞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时针恰好指向九点整:“现在是上午九点,咱们就现在出发。赶在天黑之前,还能赶到部队的驻地歇脚,顺便在队伍上吃顿晚饭,也能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一些基层的真实情况。”
“好!”田绍志当即爽快应下,没有丝毫迟疑。
转身便拉开办公桌的抽屉,将桌上散落的文件一一整理妥当,仔细锁进抽屉里。随后,对办公室主任吩咐道:“我和总司令出去视察抗旱工作,办公室的大小事宜,你暂时全权负责,若是有重要的事,立刻给我打电话,不许耽搁。”
办公室主任连忙挺直身子,恭敬地点头应下:“是,田司令,属下明白!”
田绍志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快步走到徐剑飞身边,语气轻快地说道:“总司令,咱们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朝着停在司令部门口的吉普车走去。田绍志执意要亲自开车,他笑着把司机打发走,接过方向盘,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兴致:“好久没摸方向盘了,今天我来当你的司机,咱们好好逛逛,也趁机聊聊。”
徐剑飞看着他兴致勃勃的模样,轻轻点了点头,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上去。一旁的警卫员们见状,也纷纷登上随行的车辆,整齐有序地跟在吉普车身后,随时做好护卫准备。
吉普车缓缓启动,驶出集团军总司令部的大门,朝着城外驶去。车轮碾过街道的石板路,发出均匀的声响,窗外的景致渐渐从繁华的街巷,变成了郊外的田野。
刚驶出合肥城,田绍志便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徐剑飞,脸上带着笑意问道:“总司令,咱们先去哪个地方视察?是去西边的灌区,看看那里的灌溉工程进展如何,还是去北边的淮河工地?”
徐剑飞故作沉思,随后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异样:“咱们就去淮河南岸的引水工程指挥部吧。
事先不打招呼,也不提前通知任何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这样才能看到最真实的情况,也能好好瞧瞧,咱们的部队在抗旱一线,到底表现得怎么样。”
听到“淮河南岸引水工程”这几个字,田绍志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笑着说道:“好!这个主意好!那可是张大虎负责的工地,我也好久没见到那小子了。
那小子打仗绝对是把好手,勇猛无畏,敢打敢冲,立过不少大功,就是不知道,让他抓民生工程,能不能胜任,能不能拿出打仗的劲头来。”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期许与欣慰,语气也柔和了几分:“说起来,张大虎这几年确实立了不少汗马功劳,办事能力也不错,是个可塑之才。
终究不能一辈子待在军队里,等抗战结束了,军人就要大批转业,奔赴地方岗位。我还想着,到时候请你给他安排个市长或者省长的职位,让他也转到地方上,为百姓多做些实事,发挥他的才干。”
徐剑飞看着田绍志一脸期许、满心赞赏的模样,心头微微一沉,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惋惜,有坚定。可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一笑,语气平淡地回应道:“如果他真有那个能力,能担得起这份责任,我自然会推荐他,不会埋没了人才。”
话虽如此,他的心底却早已下定了决断:贪污抗旱救灾的款粮,祸害百姓,这样的人,无论他功劳多大、交情多深,都绝不能姑息迁就,必须严惩不贷,以正风气,以安民心。
田绍志丝毫没有察觉到徐剑飞语气中的异样,只当他是默认了自己的提议,脸上顿时露出了更加开心的笑容,脚下猛地踩下油门。
吉普车的引擎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速度瞬间提升了上来,像一道疾驰的闪电,穿梭在郊外的道路上,朝着淮河南岸的引水工程工地疾驰而去。
没人知道,这场看似寻常的抗旱视察,背后隐藏着一场关乎人心、关乎军纪的严峻考验。
而张大虎的命运,也将在抵达工地的那一刻,迎来彻底的转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