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子瑜瘫坐在周正清的尸体旁,浑身发抖。
是他。
一定是杨过。
一名老成的随从上前一步,低声道:“公子,大人……大人已经去了。咱们……咱们得赶紧回城,报官。”
报官?
周子瑜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满是苦涩与绝望。
报官?
报什么官?
说叔父被毒针所杀?
那毒针是谁的?
是他的。
他忽然明白杨过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不是杀不了叔父。
以杨过的武功,方才在坳中,一巴掌便能取了叔父性命,便是要杀尽在场众人,也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可他没有。
他只是逼自己写下一封信,便扬长而去。
只在转身那一刻,指尖轻弹,一枚毒针悄无声息地落在周正清衣袍褶皱间。
让叔父自己翻身上马,在归途的颠簸中,任那毒针随着衣衫摩擦,一寸寸刺入皮肉。
待回到半途,在众目睽睽之下,毒发身亡。
想到此处,周子瑜“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他吐得昏天黑地,胃里翻江倒海,最后连胆汁都快呕尽,只剩一阵阵干呕抽搐。
那些随从们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喊着“公子”、“公子”,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他一个字也听不真切。
过了半晌。
“公子。”随从们又唤了几声,声音里带了焦急,“公子,咱们得走了。再不走,回去天就黑了。”
周子瑜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回城。”他哑着嗓子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子,“把我叔父……抬回去。”
随从们七手八脚地把周正清的尸体抬上马背,那尸体还温热着,软塌塌地伏在鞍上,再没了白日里策马时的威风。
周子瑜骑上自己的马,跟在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往回走。
一行人灰溜溜地往临安城的方向去了。
这一次,再没人敢回头看一眼。
杨过策马西行,一路再无人阻拦。
秋风从耳边掠过,带着田野里稻茬的干草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那口浊气总算吐了出来。
周正清死了,周子瑜废了,临安城的麻烦,总算少了一桩。
只是清漪……
他想起那封信上的字:尘根未了,剃度之日便病倒了,连日高烧不退,口中呓语不断,唤的都是你的名字。
杨过的心揪了一下。
他加快马速,恨不得连夜赶到静慈庵。
可马是血肉之躯,跑了几日,已累得浑身是汗,口吐白沫。
杨过只得勒住缰绳,放缓速度。
暮色渐沉。
官道两旁渐渐荒凉,偶尔路过一两个村子,也是破破烂烂,没什么像样的客栈。
杨过正想着要不要寻个人家借宿一宿,忽见前面山脚下,亮着一串昏黄的灯火。
是一间客栈。
两层楼的木结构,檐下挂着七八盏灯笼,照得门前一片亮堂。
门口立着一根高高的杆子,挑着一面褪了色的酒旗,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悦来居”。
杨过心中一喜,策马上前。
可刚靠近,他便觉得不对。
客栈门前,黑压压停着十几辆马车,还有三四十匹马拴在棚下,挤得满满当当。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绸缎的富商,有背刀剑的江湖人,还有几个官差打扮的汉子。
这荒郊野外,怎会有这么多人?
杨过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门边,正要进去,却被一个瘦小的店小二拦住。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杨过道:“住店。先来一间上房。”
店小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客官,您来得不巧,今儿个咱这店,上房没了,普通房也没了,柴房都租出去了。”
杨过眉头一皱:“这么多人?”
店小二笑道:“可不是嘛!您瞧见那些马车没?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从四面八方赶来的。明儿一早都要这里赶去少林寺,今儿个都得住这儿。”
杨过往里探头看了一眼,果然,大堂里挤满了人,连楼梯上都坐着几个,端着碗在吃面。
店小二见他皱眉,忽然压低声音道:“客官,您要是真想住,倒也不是没办法……”
杨过看他:“什么办法?”
店小二嘿嘿一笑,“竞价。”
杨过一愣:“竞价?”
店小二点头:“对。咱这客栈还剩最后一间房,二楼杂物间,勉强能搁一张床。谁出的价高,谁住。”
杨过:“……”
他活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说住店要竞价的。
店小二见他发愣,以为他嫌贵,连忙解释道:“客官您别嫌贵,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再往前三十里才有镇子。您今儿个要是不住这儿,就得露宿荒野了。”
杨过回头看了看那片黑沉沉的荒野,再看看自己那匹累得直喘气的马,终于叹了口气。
“多少钱起?”
店小二眼睛一亮:“五十两银子起!价高者得!”
杨过:“……”
五十两银子,够寻常人家吃大半年了。
杨过眉头一挑:“五十两?”
店小二点头如捣蒜,生怕他反悔,连忙压低声音道:“客官您是不知道,今儿个这店里住的,可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些:“这些人全是奔着少林寺来的。释厄高僧您听说过吧?二十年没收徒了,这回破例开山门。消息一传出去,各门各派都派了人来。有送去拜师的,有来看热闹的,还有想探探虚实的。方圆三十里就咱这一间客栈,您说,这房价能不涨吗?”
杨过这才明白过来。
怪不得一路上遇到那么多江湖人,原来是冲着少林寺去的。
他正沉吟间,身后忽然伸出一只手,越过他的肩膀,将一锭银子“啪”地拍在柜台上。
“这间房,我要了。”
杨过回头一看,是一个黑脸汉子,满脸络腮胡子,腰间挎着一柄鬼头大刀,一副江湖人的打扮。
“穷酸书生,没钱住什么店?赶紧让开,别耽误老子歇息。”
店小二看看那锭银子,又看看杨过,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杨过叹了口气。
他倒不是出不起这五十两,只是觉得这竞价住店的事儿,实在荒唐。
可他确实需要歇息一晚,明日还要赶路。
他伸手入怀,正要取银子。
大汉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杨过:“怎么?小子,你想和我争?”
杨过神色如常:“我先来的。”
大汉嗤笑一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一袭青衫,风尘仆仆,身边连个随从都没有,愈发不屑。
“你先来的?那又如何?银子呢?”
杨过没有接话。
大汉见状,更是得意,转头朝店小二一扬下巴:“店小二,银子你收好,那杂物房,我住了。要是有人敢跟老子抢——”
他故意顿了顿,扫了杨过一眼,冷笑道:“那就让他睡野地去。”
店小二见这阵势,哪敢多说,连忙点头哈腰地接过银子,又偷偷看了杨过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歉意,又带着几分“您自认倒霉吧”的意思。
杨过摇了摇头,倒也没再争。
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颗小小的果籽,在指尖轻轻一弹。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