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深,悦来居的喧嚣终于平息。
李慕白被随从们扶进一间狭小的柴房,那本是堆杂物的所在,临时腾出来,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只在墙角铺了一层厚厚的稻草,草草搭了个地铺。
他坐在稻草上,两条腿还在不住地发抖,右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使不上半分力气。
“公子,要不……咱们连夜赶路?”一名随从小心翼翼地提议,“往后走三十里有镇子,兴许能找到更好的住处……”
“闭嘴。”李慕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赶路?
他现在这副模样,连马都上不去,怎么赶路?
更可恨的是,那个青衫书生……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俊的脸,和那双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李慕白攥紧左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从小到大,他何曾受过这等羞辱?
“公子,那人的功夫实在邪门……”另一名随从低声道,“咱们连他怎么出手都没看清,您就……”
“我知道。”李慕白打断他。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人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
硬拼,是找死。
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去查查。”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那人是什么来路,要去哪里,为何出现在此处。”
随从们对视一眼,有些为难:“公子,那人深居简出,咱们怎么查……”
“打听。”李慕白冷冷道,“这店里住着上百号人,总有看见他进来的,总有听见他说话的。花点银子,总能问出点什么。”
随从们这才领命而去。
李慕白靠在墙上,望着窗外那轮孤月,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总觉得,这个人,在哪里见过。
翌日天明,杨过推开房门,晨光便涌了进来。
楼下已是人声鼎沸。
那些昨夜还挤在大堂里的江湖人,此刻个个精神抖擞,背着刀剑,挎着包袱,三三两两往外走。
“快些快些!再磨蹭就赶不上开山门了!”
“释厄高僧二十年没收徒,今儿个可不能迟到!”
“听少室山脚下这会儿已经堵了几百人,去晚了连山脚都挤不进去!”
杨过负手站在楼上,看着底下这番热闹,微微摇头。
这些人,当真是把少林寺当成了赶集。
店小二端着一盆热水小跑过来,殷勤道:“客官,您醒了?小的给您打水洗脸。”
杨过点了点头,接过手巾,随口问道:“这些人都是去少林寺的?”
店小二笑道:“可不是嘛!今儿个是释厄高僧开山门的日子,方圆几百里的人都赶来了。您瞧那边——”
他朝院中努了努嘴,“那几位是青城派的,那几位是点苍门的,还有那几个穿得花里胡哨的,听说是京城来的世家公子,专门来看热闹的。”
杨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看见几个锦衣公子正在整理马鞍,身边跟着七八个随从,好大的排场。
他收回目光,淡淡问道:“去少林寺的路,好走吗?”
店小二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压低声音道:“客官,您也是去少林寺的?”
杨过摇了摇头:“我去的是别处,只是与少林寺相近。”
店小二松了口气,却又叹了口气:“那您也得走同一条路。这段日子上山的人太多了,少林寺的僧人在山脚设了卡,不是去拜师求艺的,一律不许上山。”
杨过眉头微挑:“设卡?”
店小二点头:“对。听说那释厄高僧脾气古怪,最烦人打扰。开山门只收徒,不许闲杂人等凑热闹。前几日有个富商想上山烧香,被拦在山下,说什么都不让过。那富商不服气,带了十几个家丁想硬闯,结果被几个小和尚打得满地找牙,灰溜溜地跑了。”
杨过听了,心中微微一动。
静慈庵在少林寺西南十里,虽不在少林寺山门之内,却也在少室山范围。若是山脚设了卡,他上山的路只怕不会太平顺。
他洗漱完毕,下楼吃了碗面,便去马厩牵马。
刚走到院中,便听见一阵喧哗。
那黑脸汉子不知何时已好了,正站在院中破口大骂:“他娘的!凭什么不让老子上去?老子千里迢迢从河南赶来,就为了见释厄大师一面!那些秃驴凭什么拦着?”
旁边有人劝道:“行了行了,人家少林寺的规矩,你有什么办法?”
黑脸汉子梗着脖子道:“老子偏不信这个邪!等会儿上了山,老子非要闯过去不可!”
众人听了,只是摇头,没人接话。
杨过牵出马,正要翻身上马,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李慕白带着几个随从从客栈里出来。
李慕白今日换了一身月白长袍,腰悬玉佩,比昨夜那副狼狈模样精神了许多。
只是他看见杨过时,脸色还是忍不住微微一僵,目光里带着几分忌惮,几分不甘。
杨过看了他一眼,神色淡然,没有理会。
他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往山脚方向行去。
身后,李慕白盯着那背影消失在山路尽头,咬了咬牙,低声道:“跟上。”
几个随从面面相觑:“公子,咱们也要上山?”
“废话。”李慕白冷哼一声,理了理衣襟,抬脚便走,“释厄大师开山门,本公子岂能错过?”
走出几步,见身后没动静,他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都愣着干什么?我爹让我学点本事回去,今日这少林寺,上得去要上,上不去,也得给本公子想办法上!”
随从们这才恍然,原来公子此番出门,压根不是为了什么游山玩水,打一开始,就是奔着这少林寺来的
一行人翻身上马,远远跟在杨过后面。
官道上人流如织,三三两两的江湖人、香客、看热闹的百姓,都往同一个方向涌去。
杨过策马缓行,约莫几个时辰后,终于远远望见了少室山的轮廓。
山势巍峨,层峦叠嶂,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山脚下,却是一片热闹。
无数马车、马匹、挑担的小贩,挤挤挨挨地堵在山路入口处。
人群中吵吵嚷嚷,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叹气,还有几个和尚站在一块巨石上,双手合十,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杨过勒住马,往那巨石上看去。
那是三个灰衣僧人,年纪都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却个个身形魁梧,目光沉稳。
为首一个僧人双手合十,朗声道:
“诸位施主,请回吧。今日敝寺释厄师叔开山门,只接待有请柬的贵客,只收有缘人。闲杂人等,一律不得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