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云天挑开浮土的那根铜丝在暮色中泛着暗红的光,像一根绷紧的血管。
他没有踩上去,但那一瞬间的停顿已经让所有人看清了脚下的处境,东侧山坳入口那片看似平坦的碎石地面上,至少还有四五处新翻的浮土,每一处下面都连着一根同样的铜丝,铜丝另一端埋着一颗绊发雷。
那些雷的布设方式极其老练,不是随便撒下去的,是沿着东侧唯一的突围路线,每隔七八步埋一颗,形成了一条完整的封锁链。
踩中任何一颗,爆炸声会同时触发另外几颗,整条路都会变成火海。
“退。”石云天说了一个字。
五个人同时后撤,贴着废墟边缘的土墙根往回移动。
但走出不到十步,南侧的枪声响了,不是瞄准射击,是压制射击。
子弹密集地打在矮墙上方,碎石飞溅,逼得他们只能压低身子蹲在原地。
东侧那三排黑衣人依旧没有开火,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等待着石云天做出下一个选择。
石云天蹲在矮墙后面,脑子里飞速转动。
西、南、北三面是完整的包围圈,每个方向都有至少三排黑衣人,加上藏在山坡上的狙击手和随时准备释放腐蚀性液体的喷火枪手。
东侧那条路埋在绊发雷,走不通。
四面的合围人数加起来,至少有一百多人,装备精良,配合默契,而他们只有五个人,身上挂彩,武器报废,弹药所剩无几。
这不是一场战斗,是一场已经布好的死局。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颗手榴弹,在手里攥了一下。
那是一颗普通的手榴弹,是他在石家村随手塞进腰带的备用货。
他把手榴弹递给王小虎。
“小虎,手榴弹你拿着。”
王小虎接过手榴弹,愣了一下。他太了解石云天了,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
石云天把最后一件武器递出来的时候,就是准备独自留下的时候。
“云天哥——”王小虎的声音一下子急了。
“听我说。”石云天蹲在矮墙后面,目光扫过面前四张熟悉的脸。
王小虎的右臂还在流血,袖口被染成暗红色,但他攥着断水刀的手稳如铁钳;马小健的半截断枪别在腰后,青虹剑握在右手,剑刃上沾着三处不同的血迹;李妞的无敌双鞭在腰间缠着,肩膀上的灼伤还在往外渗组织液;宋春琳背着承影弓,腰间只剩三支箭,但她的腰板挺得笔直。
“他们不是要杀我们,”石云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废墟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们是要抓活的,抓我,从一开始,他们要的就是我,所有的布局——无人村碾房拆解武器、赵家坳设套引我出来、四面合围——全部都是冲着我一个人来的,你们只是附带品,只要我留下,你们就是无足轻重的棋子。”
王小虎张了张嘴,被石云天抬手打断:“别争,我现在没有机关扇,没有玻璃板,没有无人机,汉环刀是我手上唯一一件没被拆解过的武器,我留下来,能拖住他们的注意力,你们四个人,往西侧那个方向走。”
石云天的下巴朝西偏了偏:“西侧那个缺口,我刚才注意到了,那边的合围有三个人站位间距比其他地方宽了半步,是佯攻的阵型,真正的合围重心在东西两侧,北面稍强,南面最弱,但南面有一片凹地,地形够复杂,打起来能拖时间,你们走南面,南面的人数是三面中最少的,只要能穿过那道凹地,就能钻进林子,进了林子,他们的人再多也展不开。”
马小健一直在听,没有出声。
石云天转向他:“小健,你带着他们走,你速度快,判断准,遇到情况能做决定。”
马小健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石云天,目光在那张被暮色和硝烟模糊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会把他们带到安全的地方。”
“好。”石云天说。
李妞从腰间解下无敌双鞭,伸手递过来:“拿着。”
石云天接过去,掂了一下,那把双鞭比他预想的轻,握在手里有些陌生。
他很少用鞭,但此刻多一件家伙总比空手强。
他把双鞭缠在左手腕上,然后反手抽出背上的汉环刀,刀刃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寒芒。
“现在,”石云天站起来,把汉环刀横在身前,“往南冲。”
他第一个翻过矮墙,朝南侧那排黑衣人冲了过去。
汉环刀贴着地面斜劈,刀势压得很低,直奔最前面那个黑衣人的膝弯。
那人后退一步避开,两侧的黑衣人立刻补位合围。
但石云天没有缠斗,刀锋在离那人三步远的地方猛然转向,横扫向另一侧的合围空隙。
他的步子踩得极快,无极刀法里最不留余地的几招接连使出,每一刀都逼对方退半步,每一刀都在撕扯包围圈的缝隙。
南侧敌人的阵型出现了短暂波动。
“走!”马小健低喝一声,带着王小虎、李妞、宋春琳从石云天身后掠过,像四道影子贴着废墟边缘的碎石堆,钻进南侧那条被矮墙和焦木遮蔽的通道。
南侧的敌人反应过来,试图分兵追击。
但石云天一步横切,汉环刀从侧面扫过来,刀锋直逼那个正要转身的人后颈。
那人被迫回防,抬刀格挡,石云天顺势用刀柄狠狠撞在他的胸甲上,把他撞得踉跄后退,堵住了身后两名同伴的追击路线。
“你们快走!”石云天吼道。
王小虎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中,石云天的背影站在南侧敌人群的中央,汉环刀舞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光弧。
他的身形在几个敌人的合围中左突右冲,每一步都在移动、每一刀都在换位,像一把被扔进笼子里的刀,正在用全部的力量撕扯笼子的每一根栅栏。
王小虎的喉咙堵了一下。
他想冲回去,但他知道冲回去没有任何作用。
他们四个人身上挂彩、武器报废、弹药耗尽,回去只能成为石云天的拖累。
“走!”马小健一把抓住王小虎的手腕,把他往矮墙后面的通道里拽。
四个人穿过南侧的碎石通道,钻进那片凹地。
凹地里长满了荒草,坑洼不平,脚下的碎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马小健走在最前面,青虹剑横在身前,拨开挡路的枯枝和焦木。
宋春琳在最后面,承影弓搭着最后一支箭,箭尖对准身后那片正在变暗的废墟方向。
他们听到身后传来密集的交手声。
汉环刀的碰撞声和短兵相接的金属嗡鸣混在一起,还有石云天偶尔的低喝。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暮色一层一层地滤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