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放下武器的国军残兵僵立原地,呼吸都不敢太重。
王照强带来的整连战士手握步枪,却无人敢上前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石云天胸口那枚漆黑冰冷的粘性炸弹上。
表盘上那一点猩红指针,依旧不急不缓地跳动着。
没有明确数字,没有剩余时长显示,只有单调、机械、致命的跳动。
但蒋砚樵那冰冷绝情的声音,如同寒冬利刃,狠狠砸在众人耳畔。
“五分钟。”
“从我贴身粘上的那一刻起,倒计时,只剩最后五分钟。”
短短四个字,让整片海岸瞬间坠入极致的窒息与绝望。
王小虎浑身血液几乎冻结,嗓子发紧,冲上前半步又猛地刹住动作,不敢有丝毫大幅度晃动,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五分钟?!这么短!云天哥!俺们拆!俺们赶紧拆!”
话音未落,蒋砚樵立于一旁,面色惨白却笑意疯狂,淡淡开口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没用的。”
“这枚炸弹,是我结合缅甸战场缴获的美军实验引信,亲手改制的绝境杀器。”
“内置水银倾斜开关、玻璃承压保险、三路线控引信,三重死锁。”
“蛮力撕扯、晃动倾斜、磕碰震动、强行破壳,任意一项触碰,当场起爆。”
“你们这些野战兵,只会冲锋杀敌、拼刀对枪,没人懂工兵拆弹。”
此话一出,众人脸色彻底铁青。
在场所有人,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悍卒。
拼刺刀、打阵地、炸碉堡、端据点,个个顶尖。
可拆弹,是完全陌生的领域。
王照强双拳死死攥紧,额头冷汗层层冒出,沉声急道:“所有人听令!全员后撤!所有俘虏立刻往后方礁石区撤离!快!远离沙滩!”
他清楚,一旦爆炸,整片开阔沙滩无人能幸免。
四千降兵、百余名战士,只要距离稍近,瞬间都会被冲击波吞噬。
战士们立刻有序疏导人群,潮水般向后撤离。
短短数十秒,偌大的白沙湾沙滩,只剩寥寥数人。
石云天、王小虎、马小健、宋春琳、李妞,五人小队。
带队留守的王照强。
还有静静伫立、冷眼旁观的蒋砚樵。
空旷的沙滩,风更狂,心更沉。
马小健目光死死锁着那枚炸弹,声音压到极致:“云天,还有四分钟出头,我们没有专业工具,没有拆弹经验,硬拆太冒险!”
他征战多年,见过地雷、见过诡雷,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巧、层层设阱、一碰即炸的贴身改制炸弹。
老式军雷粗犷直接,引线简单,规则易懂。
可蒋砚樵这枚私改炸弹,结构混杂了美式实验构件与手工改装机关,和战场上任何一种制式炸药都完全不同。
没有任何参照,没有任何经验可循。
李妞眼眶通红,急得手足发抖:“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
她没有说下去。
石云天低声喝止,声音异常平静,却压着极致的紧绷。
他垂眸低头,视线死死贴在胸口漆黑的炸弹外壳上,心脏剧烈撞击胸腔。
常年征战,枪林弹雨、绝境死局、千军合围,他从未慌过。
可此刻,他手心第一次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不是专业拆弹手。
他这辈子学的是战术、是刺杀、是布阵、是奇袭、是带兵打仗。
他唯一接触过的拆弹逻辑、引线分辨、步骤操作,全部来自后世闲暇时看过的警匪片、刑侦剧、推理影视。
那些影视里的拆弹场面,都是现代标准化定时炸弹。
规整线路、标准构件、清晰逻辑、稳定结构。
可眼前这枚1949年手工改制的杀器,完全是野路子拼装、私人改造、无标准、无规律。
老旧怀表改造的机械计时机芯、玻璃水银触发管、手工缠绕的漆包线、自制承压保险装置。
新旧混杂,机关诡异,陷阱暗藏。
影视里的拆弹经验,只能借鉴逻辑,根本不能照搬操作。
错一步,就是粉身碎骨。
“还有三分钟。”蒋砚樵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悲凉的嘲讽,“慌了?石云天,你纵横南北、搅动战局、压得我全军溃败,到头来,终究要死在我亲手做的一枚小炸弹手里。”
石云天置若罔闻。
他屏气凝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海飞速翻涌后世看过的无数拆弹桥段。
先开盖,辨机关。
避震动,防触发。
分线路,辨真假。
按序剪除,终止回路。
这是所有影视拆弹的核心逻辑。
“小虎。”石云天声音极轻,稳得可怕,“找最薄的小刀、不要金属硬物,找一片薄木片,动作慢,稳,绝对不能跑、不能晃。”
王小虎立刻回过神,颤抖着从腰间摸出一片打磨锋利的薄木刃,这是平时削木备箭的工具,无金属撞击风险,是眼下唯一能用的器具。
马小健立刻上前,半蹲俯身,全程平视,稳住石云天身形:“我扶着你,一动不动,绝对不晃。”
宋春琳拉弓紧盯蒋砚樵,指尖紧绷:“他敢动一下,我立刻制住他。”
所有人各司其职,屏住呼吸,把全部希望压在石云天一人身上。
石云天微微仰头,放松脖颈,全身肌肉极致绷紧,全程杜绝任何倾斜、震动、晃动。
他双手捏着薄木片,缓缓探向炸弹侧边的细窄缝隙。
海风从侧面吹来,衣角微扬,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只要手腕一抖、指尖一颤,水银管晃动,全员终结。
“还有两分钟。”
蒋砚樵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彻骨的冷漠。
石云天指尖微顿,沉住心神。
他按照影视里的开盖手法,木轻轻卡入缝隙,一点点、一丝丝,缓慢撬动炸弹外侧的金属护盖。
不能快,不能急,不能用力。
咔——
极轻的一声细响,护盖微微松动。
这一刻,石云天余光扫到内部构造,心底猛地一沉。
完全不一样。
影视里的炸弹,线路规整、分区清晰、机关分明。
眼前的炸弹,线路缠绕杂乱、新旧构件交错、真假管线交织,密密麻麻堆在狭小壳体内。
最中心,一根纤细透亮的玻璃管静静横置,管内银色水银微微晃动,触目惊心。
正是最致命的水银倾斜开关。
水银管上方,藏着一根极细的承压玻璃毛细管,代替了现代炸弹的光电感应陷阱。
护盖压住毛细管,是唯一的保护。
此刻护盖半开,毛细管暴露在外,轻微磕碰,即刻炸响。
石云天头皮发麻。
影视经验只能告诉他:避开水银、先断陷阱、再剪主线。
可具体哪根是陷阱线、哪根是计时线、哪根是震动触发线,没有半点匹配模板。
他是野路子,炸弹也是野路子。
双重未知,双重致命。
“还有最后一分钟。”
蒋砚樵缓缓抬眼,望着那紧张到极致的一幕,嘴角勾起悲凉的笑意:“来不及了,石云天,这是我的局,你破不了。”
沙滩尽头,撤离的战士与降兵远远望着这片死寂的滩头,大气不敢出。
石云天额角冷汗滑落,顺着下颌滴落,砸在沙地之上。
他没时间犹豫。
后世无数拆弹画面在脑海飞速闪过,筛选、比对、推理、预判。
他赌一次。
赌自己的逻辑没错。
赌这枚手工炸弹,依旧遵循最基础的电路原理。
石云天指尖微动,木片稳稳挑开最上方那根纤细的支线,这是连接毛细管陷阱的第一通路。
“稳住……别动……”
他低声自语,既是提醒队友,也是压下自己心底的紧绷。
杂乱的三色漆包线映入眼帘,黄、白、黑,交错缠绕,纠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