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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无需对天地立誓。”

凤婉眸光淡淡扫过她故作坦荡的眉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漠然,“天地辨不了人心真伪,誓言也困不住刻意算计的局。真假对错,从来不在口中,在眼底,在心底,在你们藏了无数日夜的缄默里。”

昏暗的西偏院,药香清冷凝滞,压得人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那女子眼底的茫然微微碎裂,一丝极淡的慌乱终于无可遮掩地掠过瞳孔,快得转瞬即逝。

她依旧垂着眸,温顺的姿态无懈可击,可微微绷紧的肩线,已然出卖了心底的波澜。

“殿下执意不信,民女百口莫辩。”

她语声轻软,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民女身世飘零,无依无靠,承蒙驸马收留庇身,唯有安分守己,从不敢妄生事端,更不敢构陷欺瞒殿下。

今日所言,字字真心,绝无半分虚言。”

“安分守己?”

凤婉缓缓抬步,青石地面冰凉沁骨,她一袭素衣沐着从门缝漏进的微弱天光,身影清挺孤绝,步步朝那女子逼近。

距离一寸寸拉近,压迫感也随之层层堆叠。

她居高临下,静静俯视着眼前这张与千年古骸别无二致的绝色容颜:“若真安分守己,为何恰逢驸马身中奇毒、朝野动荡之际骤然现身?若真清白无争,为何偏偏知晓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毒源秘辛?”

“你蛰伏此处数月,与世隔绝,不闻世事,不问朝堂,偏生在他九死一生、我遍查无果之时,手握关键线索,款款入局。”

凤婉字字清晰,落地铿锵,击碎满院虚假的平和。

“这般精准的时机,这般刚好的知晓,可不是一句‘安分守己’便能搪塞过去的。”

女子唇瓣微抿,一时语塞,再找不出妥帖的说辞辩驳。

眼底的温顺褪去些许,悄然染上一层深沉的冷意,却依旧藏得极深,只敢静静迎上凤婉的目光,默然不语。

无需多言,沉默,已然成了她此刻唯一的自保。

凤婉将她所有细微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心底最后的迟疑彻底散尽。

果然是演的。

从虞江病榻前的思乡示弱、委屈剖白,到眼前女子的温顺恭顺、无辜自证,从头到尾,是一场编排周密、环环相扣的大戏。

虞江算准了她的共情,拿捏住她同为异世孤魂、执念归途的软肋,用最柔软的姿态,筑起最坚固的谎言壁垒。

而眼前这人,便是他布在暗处,用来圆尽所有谎言、抹平所有破绽的最佳棋子。

更何况她还长着这么一张脸。

良久,凤婉轻轻吐出一口微凉的气息,不再步步逼问,反倒侧过目光,望向院中那间紧闭的屋门。

竹窗蒙尘,隔绝天光,内里昏暗一片,看不见分毫景象,却藏着数月来日日夜夜的隐秘相处,藏着她从未窥见的真相。

“他每日入夜来此,待多久?你们都聊些什么?有关你的这张脸,他可有提到过什么?或者你知道一些什么?本宫既然问了,那本宫还是得劝你一句,别再挑战本宫的底线。”凤婉轻声发问,语气听似随意,却威压骤降。

女子垂首如实应答:“一两个时辰不等,风雨无阻。有时静坐无言,有时低声自语,大多时候,只是独自伫立窗前,望着宫外夜色,良久不语。”

“自语?”凤婉眸光微凝,“说些什么?”

“多是零碎闲话,偶尔提及故土旧景,提及年少过往,偶尔会低声唤一个名字。”

女子话音微顿,抬眼看向凤婉,字句清晰:“唤的是……婉儿。”

短短二字,骤然砸在寂静庭院之中。

凤婉心口微窒,说不清是涩是凉。

深夜无人,幽院独处,幽暗方寸之间,他避开世人耳目,避开她的视线,在这间囚住外人的暗室里,一遍遍唤她的名字。

是真心惦念,还是刻意铺垫,用来圆满日后所有的情深人设?

她分不清,也不愿再自欺欺人。

越是深情款款的细节,此刻看来,越是讽刺刺骨。

“倒是有心。”凤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人前相守相伴,人后隐秘私谈,连惦念都要分明暗两面,她活得当真通透,算计得当真周全。”

女子闻言心头微紧,连忙开口辩解:“殿下误会了!驸马从无私心杂念,他在此处,不过是排解孤身异世的孤寂,探寻归途线索,从未有过半分辜负殿下、欺瞒殿下的心思!”

“有无辜负,有无欺瞒,你说了不算,他说了也不算。”

凤婉收回目光,不再看她,转身缓步朝外走去。

厚重的黑暗在她身后缓缓褪去,门外的天光遥遥映照而来,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冷孤绝。

“此地阴暗潮湿,久居伤身。”

她步履从容,语声淡漠,“不必再困于西偏院了。小七,将她迁至东跨院别院安置,专人看守,好生礼遇,不得怠慢,亦不得放行半步。”

不囚,不审,不放。

礼遇为壳,软禁为实。

既然二人联手布下迷局,那她便静静看着,看他们接下来还能演出多少花样,看这场横跨两世、暗藏诡秘的棋局,最终落子何处。

女子浑身一震,没想到凤婉最终会给出这样的处置。

看似松了禁锢,实则是彻底被纳入掌控,从此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暴露在凤婉眼皮底下,再无暗中周旋的余地。

她抬眼望着凤婉清冷决绝的背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真切的凝重。

这位皇太女,远比张慢慢预判的,更冷静,更通透,也更难对付。

看似被温柔假象打动、被思乡共情裹挟,实则自始至终,清醒自持,分毫未乱。

“民女……遵殿下旨意。”她只得躬身俯首,恭顺应下。

走出幽暗封闭的西偏院,暖光骤然铺满身躯,清风拂面而来,吹散了满身清冷药香。

凤婉立在廊下,微微眯眸,望着天边澄澈日光,心底百转千回。

西偏院的三道锁,竹屋经年不散的冷香,日夜不间断的私访,完美无缺的说辞,凭空出世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