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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一趟探视,他已然确认。

苏逸伤势沉重、缠绵难愈,短时间内绝无可能重返朝堂、制衡局势。

凤婉痛失臂膀,东宫战力折损,眼下正是他暗中布局、步步翻盘的最佳时机。

目的已达,无需多做停留。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先生好生休养,我也不便久留,改日再来看望。”

“驸马慢走。”

苏逸轻声应下,垂眸闭目,一副疲惫难支、无力相送的模样。

虞江转身缓步离去,踏出内室的刹那,方才温润无害的眉眼瞬间褪去所有温度,眼底只剩一片沉沉寒渊。

庭院清风萧瑟,吹起他衣袂边角。

看似一场温情探病,实则全程试探、步步博弈。

而卧于床榻的苏逸,在虞江身影彻底离去、脚步声彻底消散后,方才平静隐忍的眉眼骤然蹙紧。

后背翻江倒海的剧痛猛然席卷全身,细密的冷汗瞬间浸透额发,苍白的唇瓣死死抿紧,才压下喉间欲溢的痛哼。

他缓缓抬眸,望向窗外空旷庭院,眼底再无半分温顺倦怠,只剩锐利清冷的洞悉。

虞江的试探、隐忍、算计、侥幸,他尽数看穿。

这场皇城棋局,看似风向偏移,实则步步皆是凤婉布下的诱敌之局。

温水煮蛙,假意示弱。

为的,就是让他这般志得意满,主动踏出致命的一步。

苏府别院的清风穿廊而过,卷走满屋苦涩药气,却吹不散室内凝滞的暗流杀机。

虞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庭院尽头,车马辘辘的声响渐次远去,彻底淡出别院守备范围。

紧闭的内室之中,方才隐忍温顺、虚弱倦怠的氛围,骤然碎裂殆尽。

榻上,苏逸猛地松开死死抿紧的唇瓣,一声极轻极压抑的痛哼,自喉间溢出。

方才为了瞒过虞江眼底层层算计,他硬生生凭借意志力压制住翻裂的伤口剧痛,全程神色不改、气息平稳,伪装出病弱无力、心神倦怠的模样。

此刻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贯穿前胸后背的重伤痛感瞬间汹涌而上,席卷四肢百骸。

细密冰冷的冷汗层层浸透他额前碎发,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下颌不断滑落,浸湿了贴身里衣。

后背的贯穿伤口像是被烈火反复灼烧、撕裂,每一寸皮肉都在叫嚣着剧痛,连胸腔起伏都带着刺骨的钝痛,稍一动弹,便是牵筋动骨的煎熬。

他缓缓侧过单薄身躯,避开伤口受压的位置,漆黑的眼眸彻底褪去方才的温和隐忍,淬满寒彻通透的锐利精光,再无半分久病孱弱的倦怠。

虞江此人,城府之深、伪装之真、算计之精,远超朝堂任何一位老谋深算的权臣。

方才短短半刻探视,句句是温情体恤,字字藏步步试探。

他看似闲叙病情、关怀同僚,实则全程都在窥探虚实、拿捏局势、揣测东宫底牌。

他要确认苏逸的伤势,判断东宫文臣支柱是否彻底崩塌;他要试探朝堂内情,排查自己是否留有疏漏破绽;他更要观察凤婉的状态,笃定储君是否因接连祸事、心腹重伤而心绪大乱、战力折损、无力控局。

而苏逸方才所有的示弱、所有的谦卑、所有的无理说辞,尽数是顺水推舟的伪装。

他心甘情愿化作一枚“废棋”,借着重伤缠身的假象,坐实东宫颓势,给足虞江底气与侥幸。

唯有让虞江认定凤婉折损臂膀、孤立无援、步步被动,认定自己布局周密、掌控全局,这只蛰伏暗处的毒蛇,才会彻底放下戒备,主动露出藏在温良皮囊下的獠牙。

“公子。”

一道低沉的黑影自梁柱阴影中悄然现身,暗卫单膝跪于榻前,气息沉稳,躬身低语:“虞驸马全程神色无差,言谈得体,无半分异常破绽,离去时步履从容,心绪看似平稳无波。”

苏逸微微颔首,气息依旧微弱,语调却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他越是平稳,越是心中笃定。”

“今日探视,他已然确信我重伤难愈、无力参政,笃定殿下接连遭遇祸乱、心腹折损,朝堂局势尽在他掌控之中。”

清冷眸光望向窗外澄澈天际,他眼底掠过一抹冷冽寒芒:“告诉殿下,鱼,已经初步入瓮。”

暗卫应声领命,身形一晃,再度隐入阴影,悄无声息传递密信而去。

偌大别院重归寂静,只剩药炉炭火噼啪轻响,衬得这步步为营的棋局,愈发暗流汹涌。

与此同时,返程的马车平稳行驶在宫道上。

鎏金车辇华贵低调,厚重的墨色车帘严密垂落,隔绝了街外繁华喧嚣,也彻底掩去车内之人所有神色心绪。

他端坐车中,脊背挺直,褪去了病后孱弱、温润恭顺的假面,往日温顺谦和的眉眼彻底覆上一层幽深晦暗的冷色,温润褪去,只剩城府沉沉、算计森森。

方才苏逸的虚弱、无力、倦怠,绝非伪装。

贯穿胸腹的致命重伤,反复不退的热毒感染,日复一日的汤药煎熬,足以磨垮任何一个人的体魄心神。

哪怕苏逸天赋卓绝、心智坚韧,短期内也绝无可能起身归朝、参与政务、制衡朝局。

东宫最重要、最锋利、最擅长周旋朝堂的文臣利刃,已然彻底废损,形同折断。

阿宝惨死西域王族覆灭一案,死士尽数自尽,线索全无,悬案无解;城门爆炸案清理干净,无迹可寻;他自身的中毒一案,以一场九死一生的劫难完美洗清所有嫌疑,全身而退。

如今四桩惊天大案,全数沦为无头悬案,朝野追查数日,一无所获。

凤婉空有储君之权,空设密查三司,却无半分可用线索、可定罪证。

虞江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膝头锦缎,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昨日朝堂一局,凤婉看似步步占优,拆解他南疆调兵之计,打散他精心培植的精锐势力,看似雷霆控局、杀伐果断、步步封死他的后路。

可实则,不过是赢了表面方寸之地,输了全盘根基大势。

兵力被打散重组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