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是养女,张慢慢是亲生女儿?那又如何?”
“二十年朝夕相伴的情分,胜过血脉凭空注定的亲缘。我守的从来不是身份虚名,是良心,是道义,是他们教我的赤诚善良。”
银面女子轻笑出声,笑声带着几分嘲讽与悲凉:“好一个巧言善辩。可真相就是真相,你占了她二十年人生,本该属于她的父母疼爱、安稳余生,全被你占尽。
如今你护着大周江山,执意与虞江为敌,步步紧逼,你可知,你这步步坚守,正在亲手断了你前世养父母最后的念想?”
凤婉眸色骤然一凝:“你此话何意?”
“何意?”
女子往前一步,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魔力,字字钻心,“虞江为何不惜倾覆皇城、玉石俱焚?为何甘愿背负千古骂名、搅动天下大乱?”
“你以为他只为与你博弈、争一场输赢?你以为这场山河倾覆,只是你与他的朝堂之争?”
“凤婉,你从头到尾都看错了棋局,看错了所有人。”
她抬手,轻轻抚过自己冰冷的面颊,隔着一层无形的遮挡,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你想知道回家的路,想彻底了结两世羁绊,安稳余生,对不对?”
“我可以告诉你所有真相,告诉你张慢慢的执念,告诉你回前世的路在哪里。告诉你,两世轮回、次次纠葛的根源到底在哪里,但是……这件事只能告诉你一个人,那个地方也只能你一个人去,你……敢吗?”
大殿烛火噼啪轻响,一星灯火炸裂,转瞬又归于微弱的摇曳。
满殿的冷寂凝在方寸之间。
“小姐……”
小七一脸杀气的盯着银面女,因为她感觉到小姐被她说动了。
她知道小姐一直想要找到回去的路。
可这个女人太危险,太狡诈,怎能让小姐独自去冒这个险呢?
凤婉立在高阶之上,素色朝服的衣袂纹丝不动,唯有垂落的指尖,悄然松开又收紧。
她眼底翻涌着沉沉暗光,方才被戳破软肋的动荡尚未彻底平息,心底深处,蛰伏两世的执念被狠狠撬动。
回家的路。
四个字,是她两世以来,藏在权谋厮杀、山河棋局之下,最深、最无人知晓的夙愿。
她步步为营,稳住朝堂,镇住乱世,看似坐拥东宫权势、掌控天下棋局,可自始至终,她都是这异世的异乡人。
午夜梦回,依旧是乡野小院的炊烟袅袅,是养父母温和的眉眼,是她再也触碰不到的平凡岁岁年年。
若真有归途,她如何不想寻?
这也许也是将慢慢拉回来的唯一一次机会。
不为别的,只为报孝父母的那份恩情,她要想让慢慢回到他们身边。
小七站在身侧,大气不敢喘一口,清晰看见自家殿下清冷的眼底,第一次露出了迟疑之色。
这是征战朝堂、面对千军万马都从未有过的迟疑。
银面女子将她所有神色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你不敢?”
她再度开口,声线轻柔,却字字诛心,“凤婉,你不惧权争险恶,不惧山河倾覆,不惧虞江玉石俱焚的狠绝,到头来,竟然不敢直面自己的本心?”
“你守大周、护万民,赢了权谋,稳了江山,可你这辈子,终究困在两世的亏欠与执念里,永远不得安宁。”
凤婉抬眸,清冷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影,牢牢锁在女子身上,声线沉稳:“有何不敢。”
话音落地,殿中气息骤然一紧。
“只是你我皆知,天下从无免费的真相,更无凭空而来的归途。”
凤婉字字清晰,洞若观火,“你如今身处绝境,身陷天牢,大势已去,此刻抛出这般诱惑,无非只是想要活命而已。若我不答应,你便也只有死路一条而已。”
银面女子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低低笑出声,那笑声清浅又苍凉。
她微微抬首,望向高位的凤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哪怕身着囚衣、身陷绝境,也无半分乞怜之意。
“活命?”
她轻声重复二字,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眼底漫开层层悲凉,“凤婉,你坐拥天下棋局,看透朝堂诡诈,唯独看不透人心执念。你既已见过我这张脸,那你应该知道,生死于我而言,真的无足轻重。”
“那一世我已经死过一次,如今这一世又何惧死亡?凤婉,我就是她,她亦是我,而你能来这里,就是源于前世的我,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那个地方你可愿去上一去?”
一句话,如惊雷落地,炸得凤婉整个人心神剧晃。
她定定看着阶下的银面女子,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滔天巨浪,所有的镇定、克制、缜密,在这一刻轰然裂开一道巨缝。
你能来这里,就是源于前世的我。
我就是她,她亦是我。
短短数语,推翻了凤婉两世所有的认知。
她以为的错位人生,只是她与张慢慢二人的因缘纠葛。
她以为的轮回穿越,是命运偶然的阴差阳错。
可她从未想过,这一场跨越两世的纠缠,那具千年女尸,竟然活生生的站在了自己面前。。
小七浑身僵硬,瞳孔骤缩,完全听不懂这宿命般的缠结,只本能地横身半步,死死护在凤婉身前,眼底满是戒备。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厉声喝止,“小姐,休要听她妖言惑众,以免乱了心神!”
银面女子全然无视小七的怒斥,目光自始至终,牢牢锁在凤婉脸上,眼底只映着凤婉一人崩乱的神色。
她缓缓抬起微凉的指尖,落在那张绝艳的容颜上,仿佛故意让凤婉想到已经被她尘封的那张脸上一般。
“凤婉,还有一刻钟,好好想想吧,如果你实在不愿前往,那……我倒是愿意陪你享受一下这人生最后的时光!”
话音落,她缓缓收回指尖,垂落于囚衣身侧。
明明是最轻佻的一句威胁,语调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可落在死寂的大殿里,却裹着彻骨的寒意,压得人呼吸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