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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乐笑着摇了摇头:“这些是楚国好的地方,可楚国也有不好的地方,公子未必想见。”

裴玄倒来了几分兴致,抬眸看她:“哦?哪些不好?”

谢长乐放下筷子,声音慢了下来。

“我小的时候曾经去过楚国,那可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

在那时,我所见的楚国,是冰冷的、寒冷的,连风里都带着刀子。”

裴玄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她。

一时间,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公子?”

谢长乐见他没反应,忍不住唤了一声。

他依旧没有动。

谢长乐只好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公子?怎么了?”

裴玄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却比刚才更沉,认真地问:“你小的时候……也去过楚国?”

谢长乐点点头,自嘲道:“那时候我不知道舅舅在楚国,否则也不会吃那么多苦头。”

“是何时去的?”

谢长乐似在思索,轻轻咬了咬唇:“记不清了……太久了。”

“你细细想想。”

谢长乐抬眼看他,终究还是缓缓开口。

“那时候,楚王的细作偷袭魏宫,掳走魏国的公子,也就是如今的魏王,姜行澈。

可谁知魏国大王心疼儿子,便想让公主去楚国做质子,换他回来。”

她没有注意到,裴玄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指关节已经绷得死紧。

“然后呢?”

“可王后娘娘毕竟舍不得自己的亲生女儿去受苦。”

“于是,他们便挑中了你,让你代替公主,逃到漓江,再辗转送去楚国做质子?”

谢长乐抿嘴,轻轻一笑。

“本来我入魏宫,就是替公主挡煞的,公子又不是不知道。”

裴玄沉默了,没有说话,只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那目光太过沉重,太过复杂,像要将她整个人都看穿。

谢长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避开他的视线。

“公子不必为我难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早已经不介怀。”

“而且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命。”

“是魏宫阿蛮的宿命。”

裴玄忽然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大,一靠近,便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微微俯身,凑近谢长乐。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被拉得极近。

近到他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

有些痒。

谢长乐抬起头,撞进他那双深邃的黑眸里。

那里面,清晰地映着她自己的影子。

小小的,有些慌乱。

又有些不知所措。

她只觉得脸颊很烫。

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她随手抓起桌上的一只杯子,想也没想便往嘴里倒。

她以为那是水。

“别喝。”

可已经来不及了。

谢长乐一口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像一团火烧了起来。

“咳……咳……咳!”

她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辣……这是什么……”

“是酒。”

裴玄无奈地看着她,连忙拿起一旁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快,喝两口压压。”

谢长乐接过茶杯,又是一阵猛咳。

脸颊被呛得通红,眼眶也湿了。

她喝了两口茶,那烈酒带来的灼烧才稍稍缓解。

“这酒……太辣了……”

裴玄替她顺着气,手掌覆在她的背上。

一下,一下。

很是温柔。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许是被酒气呛到,又许是那酒本就有些后劲。

谢长乐再抬起头时,眼睛里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湿漉漉的。

她的面色也染上了一层浅浅的桃红,格外诱人。

“好一点没?”

谢长乐点点头,嗓子还有些发疼,声音软软的:“嗯……好多了。”

裴玄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低笑了一声。

“公子笑什么?”

“你的酒量,一点没变。”

从前在东宫,她也是这样,沾酒就脸红,一杯就晕。

两人之间的距离依旧很近。

近到她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雪松味,带着淡淡酒味。

谢长乐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公子……我……我不吃了。”

她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结结巴巴。

“我……我去外面透透气……”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人猛地捏住。

裴玄不知何时也站了起来,他顺势一带,将她困在自己与身后的桌子之间。

方寸之地,再无退路。

屋内的光线本就昏暗,此时,更显得暧昧。

谢长乐被迫仰起头,撞进裴玄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愈发俊朗,也愈发危险。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这一刻,又近了几分。

“阿蛮,你真是块璞玉。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谢长乐一愣,自嘲地笑了笑。

古语有云,君子比德于玉。

玉者,温润而泽,仁也。

缜密以栗,知也。

廉而不刿,义也。

他算吗?

她扪心自问。

她利用姜柔的信任接近裴玄,又利用裴玄的力量攻打了姜柔的国家。

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双手沾满了算计与鲜血。

这样的她,怎么能算是君子?

又怎能配得上美玉这般干净纯粹的赞誉呢?

“公子谬赞了。”

谢长乐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他的目光。

“长乐并不是什么美玉,不过是一块沾满了泥污的顽石罢了。”

裴玄却不认同,他缓缓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将她鬓边散落下的一缕发丝捋到耳后。

他的动作很轻,很柔。

不经意间划过她温热的耳垂,那温热的触感让谢长乐浑身瑟缩了一下。

她只觉得脸颊烫得更厉害了。

不知道是因为酒意上头,还是因为这一刻他太过亲近。

“孤一直知道你的与众不同。只是从前孤灯下黑,眼盲心瞎,错把璞玉当石头,又错把鱼目当珍珠。”

谢长乐听着这番话,却往后退了退。

“公子的眼睛向来厉害。分得清黑白,辨得明好坏,既能看透人心,亦能识破细作,怎么会眼盲心瞎呢?”

“孤看清了旁人,却看不清自己的心。”

“往往最难看清的,便是自己的心,纵使是圣人,也未必能全然通透。公子已然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