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兮觉得自己睡了很久,久到像是过完了一整个无风无雨的春秋。她醒来时,心情很好,身上积压的沉郁都消失了,每一根骨头都透着舒坦。
「叮!恭喜宿主,光翎斗罗好感度已达100!青鸾斗罗好感度已达100!」像素脸挤出一个笑容。
芙兮眨了眨眼,有些茫然。
光翎?青鸾?
她什么也没做啊,怎么这两个人的好感度就自己满了?
「小兮宝宝,请查收光翎斗罗的赠言~」
「箭矢所向,不过是山川日月,流云飞霜。未曾想,有朝一日,会遇见一束光,让我心甘情愿引弦,却再不肯放。」
哟呵,这小光翎还挺有文化。
芙兮憋着笑,“让我听听青鸾斗罗的。”
「好的!接下来是青鸾斗罗的赠言:」
「我曾孤飞于云海,阅尽春秋,不知归处,见过拂晓微光,也行过寂静暗夜,以为天地之大,不过如此。
世人皆言青鸾当翱翔九天,如今,我只想在你眸中方寸天地间,流转万年。」
芙兮深深地吸了口气。
“这不对吧……怎么这些人一个比一个有文化?他俩看起来也不像什么文人墨客呀。”
「嘿嘿,人家毕竟活了几十年,偶尔文艺一把也很正常~小兮宝宝,现在你的攻略任务只剩下……千道流了,只要拿下他,你就可以得到时空碎片回家了!」
“嗯……还差一个千道流,我知道了。”
芙兮理了理长发,右手抚上胸口,那里的伤已经痊愈了,她也该离开了。
“系统,我睡了多久?”
“七天。”混沌先回答了她的问题。
“这么久,”芙兮有些感慨,“我也该出去了,你们继续留在这里玩吧。”
「那个……小兮宝宝。」系统弱弱地喊了一句。
芙兮回过头,“嗯?怎么了?”
「没,没事……」
芙兮看了它一眼,也没多想,朝精神海外面的世界走去。
……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杂着雪后松木的干净味道。
芙兮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供奉殿寝殿,穹顶高远,绘着繁复的六翼天使浮雕。殿内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拂过松针的簌簌声。
明亮的天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安宁的光晕。
芙兮抬头望去,青鸾斗罗和光翎斗罗并肩站在那里窗边,一个蓝发间杂着几缕鸦青,烟蓝色的眸子深不见底,一个银发如月华流泻,湛蓝的眼瞳澄澈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只是今日,这两道风景看起来,都有些说不出的萧索。
他们的眉眼间都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郁色,像是被秋霜打过的叶,失了平日里或清傲或明朗的神采。
光翎斗罗那张少年般的脸上,不见惯有的揶揄笑意,唇线抿得死紧。
而青鸾斗罗,更是垂着眼,长长的睫羽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个冷硬的侧脸轮廓。
“你们怎么了?”芙兮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
见她醒来,这两位本该高兴的人,脸色竟然都变得苍白。
光翎斗罗没说话,飞快地看了一眼青鸾斗罗,眼神满是求助。
而青鸾斗罗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看起来很无奈,也很哀恸。
两个人都用那种悲悯而沉痛的眼神望着她,那眼神太过沉重,让芙兮心里无端地咯噔一下。
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敛了起来。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他们的悲伤,浓得化不开,好像与她无关,又好像……全是因为她。
“到底怎么了?”芙兮的声音低了下来,“是不是比比东又做什么了?还是七宝琉璃宗那边……”
“都不是。”
青鸾斗罗避开了芙兮探究的目光,侧过脸,看向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
“小兮,大供奉他……”
“他怎么了?”芙兮追问,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青鸾深吸了一口气,“他走了。”
芙兮皱了皱眉,“我知道,你们不是说他去帮小雪成神了嘛,现在怎么样了?小雪成功了吗?”
光翎斗罗眼眶微红,“嗯,少主……快成功了。”
“这不是好事吗?”芙兮一头雾水,“小雪成了天使之神以后,不就可以变得很厉害很厉害吗?然后天使爷爷就完成了他的任务,可以去做想做的事了。”
“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青鸾斗罗说。
就在这时——
宏大浩荡的颤音,自天地间陡然生发。
一道璀璨至极的金色光柱,从供奉殿最顶端的圣殿之中冲天而起,撕裂了武魂城上空的云层,直贯霄汉!
那光芒,神圣,浩瀚,带着六翼天使武魂独有的纯粹与威严,可在那极致的光明之中,却又蕴含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凋零与逝去。
它不像旭日东升,充满了蓬勃的生机,它像一颗燃烧多年的星辰,在生命最后的瞬间,毫无保留地绽放出所有的光与热。
最后,归于永恒的寂灭。
“那是什么?”
芙兮瞳孔骤缩,猛地掀开被子跑下床,往圣殿的方向跑去。
长长的白发在她身后狂舞,赤裸的双足踩过冰冷坚硬的廊道,带起一串细碎而急促的回响。
廊下的侍女和巡逻的魂师们只觉眼前白影一闪,一股凛冽的风窜过,便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他们惊愕地停下脚步,面面相觑,无人敢上前阻拦。
芙兮的脸颊被冷风吹得发白,淡粉的唇毫无血色,看起来孱弱无力,却在辉光之中映上温润的色泽。
她望着那道绽放的光华,见它渐渐消散,伸出手在半空虚虚一握,什么都没有抓到。
你说过,天使的光是世上最温暖的光。
可为什么此刻,我只觉得冷。
我,讨厌等待。
对我来说,等待是一件痛苦的事,它令我感到空洞与迷茫,可是每次见到想见之人,心里又会升起一种无法言喻的欣喜。
千道流,告诉我,这次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你还会再回来,还会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
千道流,你知道我最讨厌欺骗,你怎么舍得骗我,你是故意的吗?故意让我讨厌你。
轰隆——
芙兮愕然抬头,举目远望,只见圣殿上方聚集的云层再次耀起刺目的金光,连悬在天空的太阳都被这道光芒压得昏沉。
天地间好似裂出一道缝隙,有神明降临。
看着天使之神若隐若现的身影,芙兮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里涌起不可抑制的悲凉。
原来让天使之神降世的代价,是你的性命。
那么长的过往,那么深厚的交集,那么多无法说出口的情意,恍若浩瀚的星河,汇聚到一起,无非就是一句我爱你。
所以你,一定不可以……
离开我。
*
就在圣殿那高大冰冷的门扉近在咫尺时,一道熟悉却冷冽的气息,如一道无形的墙,拦住了芙兮的去路。
那气息,带着罗刹神域特有的阴冷与霸道,却又缠绕着一丝她自幼便熟悉的幽香。
芙兮的脚步踉跄了一下,被迫停住。
她缓缓转过头,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
比比东静静地站在圣殿外的台阶上,她穿着一袭繁复华美的紫色长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狰狞的蛛网图腾,在圣殿金光的映照下,流淌着暗沉的光。
她头戴九曲紫金冠,面容一如既往的冷艳高贵,那双美丽的凤眸里,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平静。
芙兮不解地问:“姐姐?你为什么要拦我?”
比比东迈开脚步,优雅地走下台阶。
“小兮,你现在过去,改变不了什么。”
“千道流本就该死。”
风停了,那道光柱的嗡鸣声远去了,
芙兮的世界里,只剩下比比东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为什么?”
看到她这副全然茫然的反应,比比东的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她伸出手,冰凉指尖拂过芙兮的脸颊,轻轻摩挲。
“他没告诉过你?”
“他作为天使之神的大供奉,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为下一任天使神铺路,一旦他的后人开启天使九考,走到了最后一步,他这条命,连同他那一身的魂力,就都成了祭品。”
“现在,千仞雪已经通过了第八考,今日,便是他献祭的日子。”
芙兮惊诧不已。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这样?
他不是天使家族的守护者吗?他不是离神最近的人吗?那个高高在上的天使之神,为什么要用自己最虔诚的信徒的性命,去铺就一条成神之路?
这算什么神?
千道流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他从没说过,他的宿命是死亡。
他明明说过,他会一直陪着她的,他说过他会成神的。
“小兮,不用为他难过。”
比比东看着芙兮惨白的脸色,声音放柔了些,她抬起手,像小时候那样,轻轻摸了摸芙兮雪白的长发。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是为了武魂殿的荣耀,为了天使家族的传承,他死得其所。”
“你看,”比比东抬起另一只手,指向那道贯穿天地的金色光柱,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期盼,“小雪即将成神,武魂殿将迎来第一位神,你我……我们,应该为此高兴才是。”
芙兮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比比东的眼里映着璀璨金光,那里面有野心,有快意,有对未来的无上憧憬,也有无情的漠然。
“……还来得及。”
芙兮喃喃自语,“献祭还没完成,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姐姐,你让我过去,还来得及的。”
她伸手,想去推开比比东。
可比比东却按住了她的肩膀。
“来不及了。”
比比东俯下身,凑到芙兮耳边,声音冷冽,“小兮,别傻了,千道流死了,武魂殿就再也没有人会干涉我,再也没有人能压在我的头上,供奉殿将彻底成为历史,我会成为集万千权力于一身的帝王。”
“过不了多久,等我覆灭了天斗帝国,统一了这片大陆……这天下,就是你我二人的。”
“你将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利,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会有任何人再敢忤逆你……”
芙兮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将最后一滴眼泪抖落。
那滴泪,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颗圆润的珍珠,散发着莹白的光泽,和以前坚硬的珍珠不同,这一次,它无比脆弱。
“哒”的一声,便摔碎在地,化作了一滩晶莹的粉末,宛如星辰碎裂的光。
“姐姐,青史尽数成灰,只有眼前才是永恒。”
“我不要武魂殿,我也不要这片大陆。”
“我只要千道流。”
我只要他活着。
哪怕他不再是大供奉,哪怕他失去所有魂力,变成一个普通人。
我只要他。
比比东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了。
她看着芙兮,看着那双清澈见底,却又写满了她无法理解的固执的眼睛,那眼神,和七天前她在自己面前时一模一样。
一样的天真,一样的……愚蠢。
为了一个外人,为了所谓的情谊,她不惜以命相逼。
如今,又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男人,放弃了她为她们规划好的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比比东仿佛在芙兮的身上,看到了很多很多年前的自己。
她跪在那个男人的面前,跪在那个毁了她一生的千寻疾的面前。她哭着求他,说她不爱权势,不爱荣誉,她只爱那个叫玉小刚的人,她求他放她走。
她以为她的爱可以战胜一切。
可结果呢?
结果,是那间密室里,永无止境的黑暗与屈辱。
等她逃出来的时候,玉小刚,那个承诺会永远陪着她的男人,已经离开了。
她的爱情,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在那天,被碾得粉碎。
从那以后,她便告诉自己,这世上最不可信的东西,就是爱情,只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永恒。
她花了半生,才从那个泥潭里爬出来,才坐上今天这个位置,她以为她已经将那个天真愚蠢的自己彻底杀死了。
可现在,她最疼爱的妹妹,她的小兮,却站在她面前,用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眼神,说着和当年一模一样天真的话。
为了一个男人。
为了一个注定要死的男人。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比比东慢慢地直起身子,那只抚摸着芙兮头发的手,也失望地垂落下来。
她眼中的光,冷了下去。
“去吧。”
她终于松开了手,侧身让开了道路。
? ?这章四千字,抵两章了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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