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的目光在棠西和流云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缓缓松开眉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姑姑既已开口,我便给你这个面子。”
她心中却是一沉。
带走流云的试探,竟直接引发了他激烈的自毁倾向。
这印证了她的猜测:在过往惯性与记忆压制的双重作用下,流云的心理状态已濒临危险边缘。
强制分离,很可能触发他最极端的反应——死亡。
因为在他被压制却依然强大的潜意识里,死亡等于重置,等于“乾主”的归来,等于扫清一切阻碍、重新回到棠西身边的终极手段。
“……多谢陛下成全!”流云声音哽咽,几乎是扑倒在地,额头重重撞向冰冷的地面。
咚。咚。咚。咚。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每一声都沉闷结实,地面微震。
“好了!可以了!停下!”棠西心惊肉跳,慌忙上前阻止。这哪里是磕头,简直是自残!万一引发什么隐藏的致命禁制……
流云终于停下,抬起脸。额前一片刺目的红,眼底却亮得惊人。他准确捕捉到棠西眼中那份无法掩饰的无奈和……担忧。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满足感,丝丝缕缕,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瞬间淹没了先前自毁的冰冷诱惑。
值了。
只要她还在看他,还在为他波动情绪。
伊莲无声叹了口气,再次引棠西向城堡深处走去。穿行在寂静的长廊,她将方才的推测低声告知。
指尖抚过一盆盛开的重瓣花卉,伊莲轻声道:“这是您当年亲手栽下的‘星雨兰’,我一直让人照看着。”
她拿起一旁的水壶,细致地浇水,“如今看来,破局的关键,或许是苏拉。杀了她,能争取时间,也能斩断乾主苏醒的一条引线。”
“我去。”棠西几乎没有犹豫。苏拉手上沾满棠家的血,这笔债,她必须亲手讨。
“不。”伊莲放下水壶,转身握住棠西的手腕,力道轻柔却坚定,“老师,苏拉此人,阴毒诡谲,我与她周旋数百年,深有体会。她这些年,不仅借乾主之名监视操控各方,也从未停止对我的渗透和试探。”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下方露台上静立的身影,柔和褪去,换上冰冷的锐利:“以前我确有忌惮。但现在,乾主不过是个废物……”
她顿了顿,捏紧壶柄的指节微微泛白,眼圈再次不受控制地发红,“更重要的是,见到您,我就无法原谅当年……未能与他们并肩赴死的自己。”
那股强烈的、想要为老师做些什么的冲动,几乎要冲破胸腔。“老师,苏拉,必须由我来杀。这不仅是您的仇,也是我的债。”
棠西心绪复杂。接受现实是一回事,厘清未来的路又是另一回事。
但杀苏拉,目标是清晰的。
“我明白。”棠西也伸手,指尖触碰冰凉光滑的花瓣,“你想的不仅是复仇,更是要借机彻底铲除她在各方势力中的根系,平稳过渡,避免动荡。”
直到此刻,棠西才清晰意识到,自己对伊莲的信任,近乎本能。没有理由,却坚实无比。
“陛下……”
“老师,请叫我伊莲。”国王的眼神带着恳切。
棠西抿了抿唇:“伊莲。至少……让我给予最后一击。我有空间能力,可以随时出现在她面前。”
“不行。”伊莲斩钉截铁,握住棠西的手紧了紧,“我并非阻止您复仇,而是苏拉太危险。我不能让您冒险,哪怕一丝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我会将她的头颅,完好地送到您面前。”
“你就这么有把握?”
“当然。”伊莲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无比冰冷的笑,“杀她的计划,我已推演了三百年。”
这笑容里淬炼了三百年的孤寂与恨意,让棠西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仿佛闪过昔日七人在这城堡中笑闹的光景。而今,花依旧,人长绝。其中四人,早已为她燃尽生命。
棠西反手握住伊莲的手,引着她走向城堡更深处一个隐蔽的隔间。
伊莲顺从地跟随,就像几百年前那个受伤后亦步亦趋的少女。
看着前方熟悉的背影,伊莲喉头阵阵发紧。从泥泞中爬至王座,从满心仇恨到学会治理与守护,她的一切底色,都是眼前这人赋予的。
而她,似乎从未真正回报过什么。
但这一次,她已下定决心。倾尽所有,铺平前路,哪怕只能换来老师一线挣脱桎梏的希望。
进入密室,设下隔音结界,棠西展开织视术。
光幕荡漾,云图的身影浮现。
“殿下?”云图刚开口,便看到棠西身侧的伊莲,话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转身,背对光幕,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呼吸骤然变得急促紊乱。
伊莲目光一凝。
最新情报中,这位是棠西三百年前的侍女云图,能跨越漫长岁月精准联系,已是不凡。此刻这般异常反应……
容貌身形皆已不同,却能在看到自己的瞬间如此失态……
一个模糊却惊人的猜测浮上心头。难道……是“千人千面”之术?
“大姐……?”伊莲上前一步,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轻颤,“是你吗?”
云图的背影僵住,手无声地按在身旁桌沿。坚硬的实木桌面,在她指下无声地碎裂开来。
这个反应,几乎证实了一切。
伊莲猛地转向棠西,眼中满是急切的求证。
棠西郑重颔首。
刹那间,伊莲眼中的镇定彻底崩塌。泪水汹涌而出,她后退两步,提着繁复华丽的裙摆,对着光幕中的背影,毫不犹豫地屈膝,深深跪伏下去。
“老师,大姐……”她的声音清晰,却带着破碎的哽咽,“伊莲向你们请罪。是我当年冲动妄为,致使二哥、三姐、四姐、五哥全部罹难;是我后来心存侥幸、袖手旁观,令你们长久陷于乾主股掌之间……我不求宽恕,只恳请你们,给我最后一次机会,让我赎罪,让我……弥补。”
云图终于缓缓转过身。面上极力维持的平静,难掩眼底翻江倒海般的痛楚与激荡。
多年调查,她早隐约猜到那四人的结局,可亲耳从伊莲口中听到确认,那迟来了数百年的钝痛,依然尖锐得让她窒息。
“说清楚。”她声音沙哑,“把所有事,原原本本告诉我。”
伊莲直起身,抹去泪水,将告知棠西的一切——关于乾主、关于步光、关于那场惨烈的背叛与屠杀,再次清晰陈述。
云图沉默地听着,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血痕。
最终,她停下,目光如炬,先看向棠西:“殿下,你现在,信她吗?”
“我信。”棠西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
云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是孤注一掷的决绝。她看向跪地的伊莲,一字一句:
“好。我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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