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到来的动静引起了里面的注意,当即有小童迎了出来,“不知官爷此来所为何事?”
“唐百草、唐泽父子何在?把人叫出来。”
枕溪身旁一个绣衣卫代为应答,那小童愣了下,一看来人凶神恶煞的模样,腿肚子抖了抖,连连点头,一溜烟跑进了医馆内。
不多时,他身后就跟着两人出来了。
唐百草看到端坐在马背上的阿棠目光一凝,随即对策马在前的枕溪拱手行礼,“草民唐百草,见过大人。”
他身旁跟着个身材高大却瘦削的青年,与他同时行礼,却没作声。
像个隐形人一样。
“不知大人寻草民何事?”
唐百草说话的时候不着痕迹瞥了眼阿棠,似是疑惑,枕溪面无表情,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你当真不知?”
唐百草眼皮抽了抽,想到某种可能,心下大怵,但面上还是强作镇定,“草民……不知。还请大人明示。”
“此次疫症乃有人投毒于水井所致,目击证人在井边找到了一枚玉佩,你们且看看眼不眼熟?”
枕溪从袖中掏出一个东西朝他们丢去。
唐百草下意识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接在手里,他身侧的唐淳早已是面色煞白,一脸惊骇。
唐百草一打眼就知道这是谁的东西。
他回头看向唐淳,眼底似是聚集着不可思议,愤怒和许多复杂的情绪,唐淳被他看得低了下头,不敢作声。
“这玉佩……草民不识。”
唐百草沉默良久,把玉佩举过头顶,只道他不会轻易认罪,阿棠提醒道:“唐老,你要不看看这两个玉佩上的络子和浸染的药油味儿再说呢?”
唐百草这才知道是哪里露了馅儿。
面对气势逼人的一众官兵,他下意识扯了扯袖子,把挂在腰间的玉佩挡住,但这种小动作怎么能逃过绣衣卫的法眼,当即有人跳下马,不顾他的反抗,把那玉佩从腰间一把拽了下来。
抢回先前那枚,一并递交给枕溪。
“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阴沟里翻船是始料未及,但最让唐百草无法接受的是他们抢走了那块玉佩,那是她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了。
他拼命想要去抢。
奈何身体柔脆,被横臂一挡,就宛如铜墙铁壁在前,越不过雷池半分,唐百草看着枕溪把玩两块玉,心急如焚,这时他身后的唐淳突然上前扶住唐百草,低声道:“父亲,你别急,会没事的。”
说完不顾唐百草的反应,快步上前,“事情是我做的,我认罪,但此事与我养父无关,还请大人把玉佩还给他。”
“淳儿……”
唐百草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唐淳回头一笑,他时常阴沉着脸,分明年岁不大,却给人一种暮气沉沉的感觉,一下之下,人反倒看着平和许多,“父亲,你不用替我遮掩了,儿子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会牵连到你。”
枕溪与阿棠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会痛快承认在意料之中,但唐淳的做法的确令人意外。
他随身的玉佩被人捡到,目睹了投毒的整个过程,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他若执意一力承担,那确实有些魄力。
“你为何这么做?”
枕溪微微附身,一双眼像是淬了冰,凝定的盯着他,唐淳被他看得心里打颤,抿唇沉默片刻,哼笑道:“无聊时练了个毒,想试试效果罢了。药总是要用到人身上的,给他们也不算浪费。”
周围人顿时面色一冷。
这厮好生猖狂。
枕溪瞥了眼拦着唐百草那人,那人顿时会意,抬起一脚踹在唐淳的腹部,将他踹倒在地,“大人面前也敢胡言乱语,你怕不是活腻了。”
“淳儿。”
唐百草大惊失色,朝着唐泽扑了过去,把他扶在怀中,看他嘴角有血渗出,当下扭头恨声道:“问话就问话,何故动手……就算是官府,也不能如此霸道行事。”
“这话有意思。”
动脚之人闻言嗤笑,“能抓到你们头上,你们就绝不冤枉,一脚都受不住还想学人玩心眼儿?”
“你们……”
唐百草愤恨不已,看向阿棠,嚅了嚅唇似乎想说话,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阿棠,当即阴恻恻地提醒:“你最好想明白了再张嘴,胆敢冒犯,那就是嫌命长了。”
他们指挥使都要给几分薄面的人,他还打上主意了?
“够了。”
唐淳吐了口血沫,“我都说了认罪,你们要抓就抓,要杀就杀,别为难我父亲,他在救人一事上可是出了不少力的,官府难道要过河拆桥?”
“你想一死了之?”
阿棠看出他的打算,面色微冷,“你凭什么觉得你一颗头颅能抵得上死在疫症里数万万无辜者的性命?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唁唁狂吠!”
“还敢说给你试毒?”
“你认得多少药材,药理记熟了吗?能造成如此多伤亡的所谓疫症,凭你一个半桶水也敢夸口能研制出来?”
“阿棠!”
唐百草忍不住开口喝止,“我们到底相识一场,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
“唐百草。”
阿棠再不唤什么唐老,指名道姓,语气冰冷,“他到底在替谁做事,替谁遮掩,你心里当真不清楚?”
她的质问如同冷刃,肆意凌迟着唐百草的心。
唐淳见势怒道:“你这小姑娘怎么回事,我都说了是我一人所为,我师父压根就不知情,他隐瞒玉佩一事不过是念在父子多年的情份上,不忍叫我落得个万人所指,身首异处的下场,可纵是不得好死,又有什么干系?”
“我当然研制不出这种毒,天下草药毒物万千种类,被人发现的,没被发现的,谁敢说全部识得?你阿棠姑娘天纵之姿,少年奇才,你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世上的所有毒物你都认识?”
阿棠一时语塞。
世上之物是药是毒,万千变化,更有那些人迹罕至之地藏百草,蕴千毒,如今医家所知不过九牛一毛,冰山一角,她拾前人牙慧,纵天赋卓绝,也不过活了十七年。
医经药典尚未遍览。
怎敢大言不惭。
但她从这番话中听出了一个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