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恩的表情也僵硬了。
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
他马上回头去看萝莱，只见她还保持着一副快乐的表情，整个人却已经彻底僵住，连拉着他的手都已经松开了。
她这个状态很显然是受到了重大打击时候的样子，就像是我当初知道我回不去了的时候一样！
克莱恩心头一紧。
精神受到重大打击可能是会崩溃的。
他当初接收到那个重大打击之后差一点就失控了，精神恍惚一段时间。
很显然，萝莱现在就是这个状态。
克莱恩立刻伸手一拉，将“正义”小姐这位心理医生的投影拉了出来，指挥这投影释放“安抚”，去平复萝莱现在内心的情绪。
一个“安抚”，两个“安抚”……
三个“安抚”过去之后，萝莱的眼珠终于转动了一下。
随之而来的是大滴大滴的泪珠，这些泪珠从她的脸颊滚落下去，掉落在玻璃表面的相框上，点缀在那些苍白的人影上，她的表情还没收起来，依然是一个笑脸，眼泪却流个不停，看起来滑稽极了。
“我早该知道的……”
萝莱被这巨大的悲伤和错愕所击沉，整个人开始发抖，瞳孔在颤抖，她连声音都是颤抖的。
“我早该知道没有这么简单的……我在幻想什么啊……”
她沉浸在自己的巨大悲伤里面，克莱恩能感受到，原本朝着他打开的心扉此时彻底闭合，她一层一层地再度封闭了自己，将自己裹成了一个悲伤的茧子，完全忽视旁边的克莱恩的存在。
克莱恩知道这不能放任她独自悲伤下去，虽然现实是很残酷，本应该映照出她曾经的脸的照片竟然一片白色，这很不对劲……但是她再悲伤下去，可能就要失控了！
他当时精神崩溃的时候，是立刻去回想了自己在这个世界的联系，想到萝莱还需要他，她也很脆弱一心想回家——虽然之后他才知道对方一直早就知道回不去了，但是当时对她的担心确实占据了让他清醒过来的大部分原因。
再加上他原有的求生本能，才慢慢缓过来，去找心理医生治疗的。
快想想，还能做点什么？打破她的这个状态？
克莱恩灵光一闪，从虚空之中拖出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
他打了个响指，先是将放着那个罪魁祸首相框的青铜长桌拉远，远到萝莱的视线看不见那个相框和惨白的人影。
随后，他将自己历史投影拖出来的巨大兔子玩偶转移到萝莱面前，再将这个玩偶塞到萝莱怀里面，让她不得不停止僵硬的哭泣，去抱住这个大兔子玩偶。
“这个兔子玩偶的腹部塞满了棉花，非常柔软，你要是想的话，可以将自己的头埋在里面尽情哭泣。”克莱恩说。
这种时候哭一场没什么不好的，尤其是在巨大希望破灭的时候……克莱恩想。
他故意用动作去打断萝莱的情绪，让她脱离自己的悲伤世界，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现实之中去。
其实要是可以的话，克莱恩的非常想用自己的身体去代替这兔子玩偶抱住萝莱，但是他们毕竟不是情侣……这种行为还是太暧昧了，也没获得她的允许。
这种时候，一个玩偶就恰当的多。
而且，这个还是当时他第一次给萝莱展示现代房间时候，萝莱死死抱住的那只……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时候，萝莱没有接受这个兔子玩偶。
或者说，他原本塞过去的时候萝莱很呆呆地抱住了——而这时候“正义”小姐的历史投影正在放第五个安抚。
或许是安抚施加的太多，配合她现在的心态产生了一些奇妙的结果：萝莱忽而暴怒。
她一把将克莱恩塞给她的兔子玩偶丢掉，爆发出超强的行动力，身手将克莱恩拉过来，一把抱住他，将头扎到他的小腹位置，报复般的将自己眼泪全都抹在他的衬衫上。
克莱恩：“……”
那些眼泪并不能真正弄脏他的衬衫，因为不管衬衫还是眼泪都是假的。
衬衫其实是幻化出来的……而这眼泪也只是一种表现，来到源堡之上的只是萝莱的灵体，而不是实体。
她哪怕是哭，掉落的也是亮闪闪带着萤光的虚幻光泽，落在源堡的地面上就随着灰雾消散。
所以萝莱这样做只是想发泄情绪而已，实际上没有造成任何困扰。
……而且抱住了。
序列3的古代学者回忆起来曾经萝莱狠狠勒住自己的力度。
或许是他成为半神，而这个萝莱只有序列5的缘故，曾经那种她力气大的让他腰部要被勒断，整个人好似被镶嵌进入她身体的感觉荡然无存。
他只能感受到她在用力，全身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微微颤抖，十分可怜。
克莱恩手抬起又放下，犹豫了一下，放在萝莱的头顶上，抚摸了一下。
“是我的错……”他叹息道。
克莱恩根本没有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在他的预设之中，萝莱要么成功了，知道自己原本长什么样子，变得十分快乐，没准还能再因为特别高兴亲他一口——萝莱非常高兴的时候就会亲他脸颊，就像是之前克莱恩给她拉薯片时候一样。
要么就是失败了，变得沮丧，抱怨几句，克莱恩再安慰安慰她。
还没想过她成功了，却依然见不到自己曾经的面容这种情况。
看来萝莱的失忆并不是普通的意外，克莱恩推测道。
他注意到，萝莱崩溃之后说的话是“我早就知道”，这说明她应该之前就知道自己的记忆丢失的原因，也清楚自己记忆为什么无法找回……
所以她之前让我帮忙找回她记忆的话，也都是在骗我了？
呵呵……真是满口谎话，竭力在我面前塑造一个弱者的形象来让我放松对你的警惕心，而且你还真的成功了……
克莱恩心里面又是因为发现她又在骗他，他没有识破她的谎言而略微恼怒，又是因为她哭的太可怜而感到心软，产生了怜爱。
一时间心情交错复杂，一会儿觉得这是她骗自己的惩罚，活该如此，就该让她哭，一会儿又觉得她肯定有难言之隐才这样，她是为了想接近他才编的谎话，情有可原，现在她哭的太过悲伤，自己不应该为此斤斤计较……
唉，哪怕她知道自己的记忆没有那么容易找回，可是她还对我的话抱着一点点希望，因此愿意进行尝试，在仿佛有曙光的时候非常高兴，抓着我说了那么多……
只是现实还是让她失望了……她没有钻漏洞成功。
克莱恩本来是好意想要萝莱能够自己抓取自己过去的东西获得记忆，没有想到导致她记忆缺失的那个因素竟然如此神通广大，哪怕是她取出历史间隙之中的东西，也可以将上面的信息给抹除。
而萝莱成为占卜家天使的时候没有使用历史投影抓取自己过去相关的东西，估计不是因为她真的忘了或者笨笨的没想到，大概率就是灵性直觉发挥作用，让她忽视了这点，没有让她当时就情绪崩溃。
直到被我提起来之后，她才想起来还能这样做，进而开始拉自己过去物品的历史投影……
她为此怨恨我，其实是正常的……因为她原本是可以不这样获得希望再绝望的……
克莱恩静静感受着萝莱双臂勒紧他的力度，还有从腹部传来的湿润感觉。
萝莱用自己的脑袋抵着他的胸口下端，恶狠狠的好像想把自己头塞到他肚子里面去。
“就是你的错。”她大声道。
“都怪你！”
“我本来都已经对此绝望了，是你又让我燃起希望之后再次重复绝望，还不如让我一直泡在绝望里面！”
“我恨你，周明瑞！”
萝莱一边说，一边像是八爪鱼一样抱着他死死不肯松手。
克莱恩想要挣脱她其实非常简单，只需要在旁边捏一个秘偶，然后再和秘偶互换位置就好，他却一点这样的意思都没有，而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么，我要怎么做来补偿你呢？”
“怎么做才能让你不恨我呢？”
萝莱：“……”
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抱着克莱恩。
过了几秒钟，她开口道。
“什么话都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只要陪我一会儿就好了。”
“我其实可以自己调整过来的……但是反正你在旁边，让我抱一下也没什么……”
“我真讨厌你啊，周明瑞，我更讨厌你了……”
克莱恩：“嗯，我知道了。”
“……其实我不讨厌你。”
萝莱又低声道。
克莱恩：“我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萝莱不讨厌他，甚至可以说喜欢他。
感情偏好这种东西，就像是贫穷和咳嗽一样很难隐瞒。
就算是萝莱一直嘴硬他只是她的朋友，他也至少是她朋友里面最特别最亲近的那一个，不是吗？
如果他们真是情侣的话，这种时候就该亲吻了……克莱恩略有出神地想。
唉，这个骗子，用那么多谎言堆积起来欺骗走了他的感情，萝莱当初就该走“偷盗者”途径才对，她消化“诈骗师”的魔药的时候，恐怕不会比“贿赂者”魔药消化慢上任何一点！
克莱恩真想做点什么，让她再也不会也不敢欺骗自己，但是他还没想好自己能做到什么……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
萝莱嘀嘀咕咕地抱怨道，她抬头，看向克莱恩，心情逐渐平静。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谢谢你了。”
“谢谢你纵容我的无理取闹，还有我情绪上头时候说的那些话……还谢谢你愿意陪我而不是直接走掉……”
是个正常人都不会这时候走掉吧？
克莱恩沉默了一刻，他有时候真想看看萝莱脑子里面在想什么，是不是把人想的太冷漠或者对她自己太苛刻了。
最终，他还是开口道。
“不用谢我。”
“就算我不喜欢你，也不会像你说的那么冷漠的。”
“更何况我爱你。”
所以，这不是我应该做到的事情吗？
一听这话，萝莱立刻如同被铁板烫到一样地松开了手。
然后，她马上飞也似地溜走了。
克莱恩：“……？”
他的表白有这么难以让她接受吗？
不是让她直接拒绝说“不喜欢”，就是直接逃跑？
这下，克莱恩真有点抑郁了。
*
西大陆封印之中，源堡视线绝对无法触及之处。
薇拉猛然睁开眼睛。
幸好我跑的足够快……她心有余悸地想。
谁让克莱恩太敏锐了？要不是他太敏锐，可能看出来真相……我才不想灰溜溜地逃走……
唉……她擦了一把脸。
这次，似乎是骗过去了。
就是好像表演的有点用力过猛了……恩，希望他能有一点色令智昏，不去追究这些小细节才好，不是说爱我吗？我都哭的那么惨，情绪那么崩溃了，就不要去在乎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赶紧安慰安慰我吧！
转移克莱恩的注意力，让他把注意力放在萝莱的“崩溃”上面，让他费尽心机地想怎么平复她的心情，而不是让他对着那张照片使劲观摩，再发现这照片可能有点异常……
当时萝莱就怕克莱恩流露出一丁点想去钻研照片的念头，其实哪怕克莱恩不给她塞兔子玩偶，过个几秒钟后萝莱也会主动伸手，死死拖住他，拽着他不放。
在这个过程之中，她甚至好几次想要不然亲一下他算了，亲一下这家伙的大脑可能就被给“居然接吻了”这个事实糊住了，一下子宕机，就不会想去看照片了。
但是，这个举动风险还是太大，后续容易显得过分亲密解释不清，很容易被克莱恩以此作为发挥借口再缠上，比如质问她“朋友是可以拿来接吻的吗？”“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朋友吗？”。
然后以此作为理由索要男朋友的名分，所以萝莱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死死抱住——反正她之前也抱过对方好多次，也不缺这一次了。
薇拉在地上摸索了几把，从地上找出来自己制作的那个“全家福”。
玻璃是她其他身体从因蒂斯买的，而上面的人像则是她其他身体去拍了一张几个人的照片之后故意做成这个样子的。
她将这张半人高的照片举起来看了又看，最终叹了口气，打碎外框和玻璃，抽出其中的照片，一根火柴点燃。
萝莱注视着它一直，等到它燃烧殆尽。
“或许我曾经真的有过这么一张照片吧……”她声音缥缈地说。
但是在源堡之上给克莱恩看的那个，是假的。
是她猜到克莱恩或许会让她用历史投影拖拽自己过去的东西从而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伪造出来的……不过，周明瑞给她看的也是全家福照片这点就是纯粹的巧合了。
当然，也有可能是经过考虑的做法，如果是全家福，上面的信息含量显然会更丰富一点，能看见家人的样子，自己的样子还有所有人的名字……
萝莱这样做当然是有原因的。
拖拽出来历史投影的原理是从历史空隙里面找到曾经和自己发生过联系的物品，并且将其拽出来。
但是，对萝莱的问题就是，她或许不是本世界的人，那么自然，这个世界的历史空隙里面不会出现她的任何物品。
如果克莱恩要求她拖自己的物品去找回记忆的话，结果肯定会是失败，不管怎么尝试，结果都一定是失败。
而这个反复失败的结果会让他想到什么呢？
会不会觉得我并不是那种真正和他曾经生活在一个时代的人，而是某个古老存在故意伪造成的“旧日遗民”——让这个时代的某人失忆后再灌输记忆，就为了专门接近他？
当然，或许他还有其他许多别的奇妙想法……他肯定会多想！
为了不让他发现这些微妙的差别从而多想，萝莱只好先手准备，造一造假。
趁着自己假装寻找非凡特性晋升成为门途径序列5的时候，萝莱紧急用自己的其他身体们去伪造了一张里面所有人都看不清身影，面容惨白的“全家福”，以此作为“证据”。
把照片伪造成旧日时代的照片格式，也将自己伪装成和周明瑞一样来自这个世界上旧日时代的人。
她所谓学习完历史投影之后亲手拉出自己过去的物品，一开始目标就是这个她自己伪造的惨白相片。
但是……
萝莱沉默地想，她也不是没有产生过疑惑的，比如说……
我真的不是这个世界原本的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