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出冷白。
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暗的情绪，愧疚、隐忍、无奈，层层叠叠，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缓缓偏移，落在地面的光影悄悄挪动一寸。
“我当时，别无选择。”
他终于开口，声线低沉沙哑，褪去了所有职场的冷硬，带着一丝真实的疲惫。
别无选择。
轻飘飘四个字，解释了所有猝不及防的别离。
却解释不了她三年来的辗转反侧、自我内耗、深夜难眠。
苏晚眼底微微泛红，却依旧倔强地挺直脊背，不肯示弱：“别无选择，所以就可以一句话不解释，直接推开我？”
“所以就可以任由我一个人困在原地，傻傻纠结好几年？”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质问的咄咄逼人，只有千帆过尽后的疲惫。
年少的她热烈直白，明目张胆偏爱他，毫无保留黏着他。她以为他们的未来是双向奔赴，是岁岁相守，却在最炙热的年纪，被他生生斩断所有牵连。
陆时衍看着她眼底隐忍的水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密密麻麻的疼。
他最怕的，就是看见她委屈的样子。
年少时护了她整个青春，舍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最后偏偏是自己，给了她最大的一场遗憾。
“我以为……对你最好的方式，是彻底断干净。”他垂眸，视线落在她发白的指尖，声音低沉克制，“我当时的处境，太乱、太糟，我护不住你，只能让你远离。”
三年前陆家内乱，父辈产业动荡，风波汹涌，牵扯无数。彼时的他尚且年少，羽翼未丰，自身深陷泥潭，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风波裹挟，遍体鳞伤。
他唯一能护住她的方式，就是亲手推开。
让她干干净净，置身事外，不必陪他坠入泥泞。
可他高估了自己的自控力，也低估了执念。
他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以为距离能抹平心动。
三年沉淀，归来才知，有些东西，早已刻入骨血，从未消散。
苏晚怔怔地看着他，心口酸涩发胀。
这么多年，她猜过无数理由。以为是新鲜感褪去，以为是他年少厌倦，以为是他从未真心。
唯独没有想过，是这样无可奈何的苦衷。
可理解，不代表原谅。
遗憾依旧是遗憾，伤痕依旧是伤痕。
“陆时衍。”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了许多，“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你有你的身不由己，我有我的颠沛流离。这三年，我们互不打扰，各自安好，其实很好。”
“现在你回来，成为我的上司，我们只谈工作，不谈过往，不好吗？”
她想要的，不过是安稳度日，好好生活。
不想再拉扯，不想再纠结，不想再让早已翻篇的青春，打乱自己如今的人生。
陆时衍抬眼，漆黑的眸子牢牢锁住她，带着不容退让的笃定：“不好。”
一字，斩钉截铁。
“苏晚，我回来，不是为了和你做上下级。”
空气彻底凝滞。
苏晚的呼吸骤然一滞，抬眼撞进他深沉如海的眼眸里。
那里没有玩笑，没有敷衍，只有沉淀了三年的认真和势在必得。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两人之间原本两米的安全距离，瞬间被打破。
清冽的雪松气息彻底将她包裹，近距离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带着独属于他的强势和克制。
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沉沉落在她清澈的眼底，低声道：“我调任南城，接手设计院，接手老城改造，所有巧合，都是刻意。”
“我找了你三年。”
最后一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进苏晚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找了她三年。
原来不是陌路重逢的偶然，是他蓄谋已久的归来。
苏晚大脑一片空白，怔怔看着眼前的人，一时间竟失语。
三年的耿耿于怀，三年的自我拉扯，三年的刻意遗忘，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看着她失神懵懂的模样，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慌乱，陆时衍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抬手，指尖微顿，克制地停在离她脸颊一寸的位置，不敢触碰，怕惊扰，怕唐突。
“我知道我欠你一句解释，欠你一场告别，欠你三年陪伴。”
“所以这一次，我不走了。”
他的声音温柔又坚定，褪去了所有冷漠疏离，是时隔三年，独属于她的温柔。
办公室安静无声。
窗外车水马龙，世间喧嚣，都与两人无关。
苏晚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情绪，鼻尖微微发酸。
可心底残存的理智，依旧死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她别开眼，避开他炙热的目光，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总，请注意分寸。这里是公司，我们是上下级。”
她怕了。
怕再次沦陷，怕重蹈覆辙，怕短暂温存之后，又是一场盛大离别。
一次遗憾，耗尽半生勇敢。
她不敢再赌第二次。
陆时衍看着她刻意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没有逼迫。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站直身形，敛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回归几分职场的清冷克制。
却依旧语气笃定：“我可以等。”
“等你放下过去的隔阂，等你愿意重新认识我。”
“工作上，我是你的上司，公私分明，绝不偏颇。生活里，”他看着她，字字认真，“我是弥补遗憾的人。”
老城改造的项目图纸静静摊开在桌面。
那是他们青春扎根的地方，是他们初见、相伴、别离的地方。
如今，命运让他们重新回到这里，并肩而立。
苏晚深呼吸一口，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伸手拿起桌面的项目文件，强行拉回工作状态：“项目细节我会认真对接，尽快出第一版改造方案。若无工作安排，我先出去整理资料。”
她选择逃避，选择后退。
不敢直面他的真心，不敢触碰尘封的过往。
陆时衍没有阻拦，微微颔首：“好。下班晚点走。”
苏晚动作一顿。
“老巷施工调研，今晚我带你去。”他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你熟地形，我熟方案，最合适的搭档。”
避无可避。
他们的牵扯，从他归来的那一刻，就注定断不开了。
苏晚没有反驳，捏着文件，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关门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手按住发烫的脸颊和狂跳不止的心脏。
三年心结，一朝揭晓。
原来不是不爱，是身不由己。
原来不是陌路，是蓄谋重逢。
可破镜，真的能重圆吗？
办公室内。
陆时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繁华城景，指尖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是置顶的空白对话框。
三年前被他亲手拉黑、删除的联系人，他找了无数渠道，保存了整整三年。
他低声望着窗外的老巷方向，轻声呢喃。
“晚晚，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