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混们拖着瘫软如泥的黄毛，跟拽着条死狗似的往山路尽头窜，绿毛红毛跑得上气不接，连滚带爬地恨不得多长两条腿。
姜远站在凉棚下，眼皮都没抬一下，那伙人的狼狈相压根没入他的眼——一群仗着人多欺负老弱的渣滓，连让他动怒的资格都没有。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落在了丁程宇身上。
这小子此刻半倚在冰柜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血丝，原本挺括的白衬衫被撕扯得不成样子，后背那片深色的血渍正顺着衣摆往下滴，看得人触目惊心。
姜远眉头拧成个疙瘩，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脸色更沉了几分。
“能站稳吗？；
姜远的声音比刚才踹黄毛时低了八度，扶着丁程宇的胳膊时，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生怕碰着他的伤口。
丁程宇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嘴硬：“小意思……小爷我当年飙车摔断腿都没吭过声……；
话没说完就咳嗽起来，胸口一阵闷疼，脸色白得像纸。
老话怎么说的——死鸭子嘴硬！
“都被打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姜远没好气地怼了句，心里却突突直跳。
这混小子看着皮糙肉厚，实则细皮嫩肉没挨过这么重的打，刚才那群混混下手没轻没重，保不齐就伤着内脏了。
真要是打出个内伤来，他这当姐夫的可没法和他父母交代。
丁程欣这时候也快步走到自己老弟身旁，看着他鼻青脸肿的模样，又气又心疼，扬手就想揪他的耳朵——这混小子，在家连针都怕，这会儿倒学会充英雄了！
可指尖刚要碰到他的耳廓，就看见他嘴角那抹未干的血迹，手又猛地顿住，硬生生改成了轻轻拍打，声音带着哭腔。
“你是不是傻啊！打不过不会跑吗？非要硬扛着！；
丁程宇被姐姐拍得后背一阵抽痛，却梗着脖子犟。
“跑了……跑了他们欺负林溪怎么办……；
“你还知道想别人！；
丁程欣被他这话堵得眼圈更红了，蹲下身帮他擦掉下巴上的泥污，指尖触到他发烫的皮肤，眼泪差点掉下来。
“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爸妈该怎么办？我这个当姐的……；
于此同时，林溪也一脸愧疚地走了过来，眼眶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手指绞着衣角，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对不起……都怪我……；
她看着丁程宇脸上的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要是刚才我没跟黄毛顶嘴，要是我……；
要不是因为自己家的破事，丁程宇也不会被打的这么惨！
要是自己刚才答应黄毛跟他走……
要不是因为她那坑人的混蛋老爸……
林溪的话没说完就被丁程宇打断，他疼得倒抽冷气，却还是扯出个笑。
“哭什么……跟你没关系……；
其实他心里清楚，若不是黄毛那群人想打林溪的主意，他也不会火急火燎地冲上去。
只是看着女孩泛红的眼角，那句“我乐意”到了嘴边，又变成了硬邦邦的“他们就是欠揍”。
林溪第一次感受到了被人如此坚定珍惜的滋味。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里只有爷爷的蹒跚背影，和父亲留下的一屁股烂账。那些催债的嘴脸、邻里的白眼，早就把她的日子磨成了糙砂纸，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卑微。
她以为自己就该像这凉棚角落的野草，风里雨里独自扛着，从不敢奢望有人会为她挡开漫天风霜。
可此刻，看着丁程宇那张被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听着他疼得倒抽冷气却依旧硬邦邦的“跟你没关系”，林溪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麻的暖意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淌。
这少年明明可以转身就走，明明可以不管她家这摊烂泥，却偏偏像头犟驴似的，用血肉之躯替她扛下了所有拳头。
他后背的血渍还在往下滴，染脏了凉棚的水泥地，也染亮了林溪眼里蒙着的雾。
“怎么会没关系……；
林溪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砸在丁程宇的手背上，滚烫的。
“要不是我爸欠的赌债，要不是我没本事……；
“跟你爸那混蛋有什么关系？；
丁程宇皱着眉打断她，疼得说话都发颤，却还是梗着脖子。
“是他们混账，是他们欺负人……换谁都得管。；
“可你……；
林溪哽咽着说不出话。
她见过太多避之不及的眼神，听过太多“自找的”冷嘲热讽，丁程宇这声“换谁都得管”，像道光照进了她习惯了黑暗的世界。
姜远在一旁看着，悄悄给丁程欣递了个眼色。
丁程欣会意，扶着爷爷往车边挪了挪，把空间留给这两个孩子。
老人家看着孙女泛红的眼眶，又看了看强撑着的丁程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这世上，终究是有好人的。
“哭够了没？；
丁程宇看着林溪掉眼泪，急得想抬手给她擦，结果一动就扯到后背的伤，疼得“嘶”了一声。
“再哭……再哭我就不跟你去钓鱼了。；
林溪被他这副又凶又怂的样子逗得“噗嗤”一声，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扶住他没受伤的胳膊：“谁要跟你钓鱼……先去医院，要是留了疤，我可不负责。；
“留疤才帅呢……；
丁程宇嘟囔着，嘴角却偷偷往上扬，疼得龇牙咧嘴，也笑得像个傻子。
姜远轻咳一声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再聊下去，他血都要流干了。；
说着弯腰打横抱起丁程宇，“走了。；
丁程宇“嗷”了一声，却没挣扎，只是扭头冲林溪眨了眨眼。
“记着啊……草莓蛋糕，最大的那种。”
林溪红着脸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照下来，落在她和丁程宇交叠的影子上，像是给这两个刚刚经历过风雨的少年，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她知道，父亲留下的烂摊子还在，往后的日子或许依旧难走。
但此刻看着丁程宇被姜远抱在怀里的背影，林溪突然不怕了。
因为她终于明白，这世上真的有人会为她停下脚步，会为她挡开拳头，会让她相信，再深的泥沼里，也能长出向着光的花。
而这份突如其来的珍惜，足够支撑她走过往后所有难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