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上空。
夜色渐深，祁天命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巡天阁众人的感知之中。
若有修为足够高深之人在此，或许能察觉到，头顶那片星空之中，多了一缕紫意。
祁天命便盘坐在其中，周身紫气与夜色相融，双眸深处紫芒流转，眉心那道虚幻印记也比白日清晰了许多。
他双手结印，施展的正是祁氏一脉传承至今的祀道秘术。
随着法诀变化，眼前的苍梧也逐渐变得不同。
山还是那座山。
水依旧是那条水。
可天地之间，许多原本无法被看见的痕迹，都在他的视野中一点点浮现。
人走过，会留下痕。
修士斗法，会留下痕。
死者葬于天地，生前执念、后人祭奠、姓名流传，同样会在天地之间留下极其微弱的回响。
祀道所修，正是这些早该消散，却又未曾彻底消失的东西。
祁天命循着苍梧各地的痕迹不断追溯，七年间，发生在这片道域中的许多事情，也开始以一种极为破碎的方式出现在他眼前。
最初只是一些凡人。
他们聚集在田间、村头，朝着一尊神像叩拜。
再往后，画面中的人越来越多，其中甚至开始出现凝气、筑基乃至更高境界的修士。
直到最后，一枚枚奇异的神纹在那些人的血肉之中浮现。
祁天命手中法诀忽然慢了下来。
他真正感兴趣的东西出现了。
随着他继续追溯，一些零碎文字也从那些残痕之中被一点点剥离出来，最终悬在身前。
炼身。
开脉。
通玄。
神藏。
祁天命看了许久。
“神途四境……”
他伸出手，将其中几个文字牵引到身前，开始一点点推演其中的修行逻辑。
炼身，是神纹初生。
修行者以观神为始，在体内凝聚第一枚神纹，再以此为引，接引天地灵机入体，淬炼血肉筋骨。
到了开脉，最初那枚神纹便会沿着人体经络生长，一化二，二化十，彼此勾连，最终在体内形成一套与经脉重叠，却又截然不同的神纹脉络。
看到这里，祁天命便已经察觉到了真正特殊之处。
这些人不需要灵根。
寻常凡人无法感应天地灵气，是因为体内没有灵根作为媒介，可神途修士体内的神纹，本身便承担了这个作用。
神纹越完整，对天地的感应便越清晰。
待到通玄，神纹贯通肉身内外，修士与天地之间的阻隔进一步削弱，同时那一道道神纹也会与源头建立更加紧密的联系。
那尊被他们称作“犁神”的存在，便是这条路真正的根。
修行者通过神纹借其道而感天地，再从天地间汲取灵气壮大自身，犁神本身并不需要时时刻刻赐予他们力量，却始终是维系整套神纹的源头。
而到了第四境神藏，神纹便会越过经脉血肉，开始向脏腑、识海乃至神魂蔓延，最终在人体内构筑出可以承载更高层次力量的神藏。
祁天命眼中的紫芒逐渐浓郁。
四个境界并不复杂。
至少以他的修为来看，其中甚至有不少粗糙之处。
可真正让他停下来的，是这四境背后所代表的意义。
“炼身对应凝气，开脉对应筑基，通玄、神藏则可一路走到元婴，化神……”
祁天命指尖划过那些神纹。
“有意思。”
仙道修士以灵根入门，往后修行，却终究要落到自己身上。
心境、意境、道心，直至真正开始触碰属于自己的大道，越往高处走，越无人能够替代。
神途却从一开始便选择了另一种方式。
修行神途之人不需要自己开出那条路，因为他们体内的每一道神纹，都与同一个源头相连。
犁神。
只要犁神还在，只要他们对这尊神的信奉不曾崩塌，神纹便有根可循，他们也能沿着这条已经存在的道路继续修行。
当然，此法并非没有代价。
修为越深，神纹越完整，与陆离之间的联系也会越紧密，一旦信仰彻底崩塌，神纹失去根基，修为同样会随之崩毁。
寿元与生命层次，也远不如仙道同境修士。
可祁天命根本没有因为这些缺陷轻视神途。
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这门法最可怕的地方。
它让没有灵根的人，也有了修行的资格。
星海之中凡人何止亿万。
真正拥有灵根，能够踏入仙途之人，却始终只是其中一部分。
可神途绕过了这道门槛。
只要能够观神凝纹，一个最普通的凡人，同样可以接引天地灵气，踏上超凡之路。
“难怪。”
祁天命望着苍梧大地。
短短数月，神途便从最初几个村落蔓延到了大半个苍梧，真正推动它的从来不是那些已经拥有修为的人。
是凡人。
那些原本一辈子都没有资格修行的人，一旦知道世上出现了一条自己也能走的路，根本不需要任何人逼迫，他们自己便会抓住它。
祁天命抬手一挥，四境文字在星空中重新排列。
以他的境界，自然看得出如今的神途还十分稚嫩，甚至第四境以后该如何继续，陆离自己恐怕都还不知道。
可一门功法残缺，可以补。
一个境界不够完善，也可以改。
真正困难的，是从无到有！
祁天命盯着那些文字，忽然笑了。
“区区见神……”
“自己都还没走到远游，竟敢先替天下凡人开路。”
这句话中已经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赞叹。
“曲径通幽……”
“此人，当真有震古烁今之才。”
也正是在这一刻，祁天命终于明白，为何自己第一次在归墟海见到陆离时，体内沉寂多年的祀道会生出感应。
因为眼前这条路，让他想起了祁氏古籍中记载的一些东西。
祁氏并非山海界原生古族。
这一族究竟来自星海何处，到了祁天命这一代已经无人能够说清，只知道祁氏迁入山海界的岁月极其久远，甚至，比山海界的历史还要更加漫长！
祁氏带来的东西不多。
一些残缺古卷。
几件连用途都已经无人知晓的古物。
以及一条如今星海之中几乎找不到第二份完整传承的道。
祀道！
祁天命修的便是此道。
也正因为如此，他知道一些山海界绝大多数修士都不知道的古事。
如今的星海，以仙道为尊。
炼气问仙，有灵根便可入门，往后每个人又可依照自身心性、机缘与感悟走出不同的路。它对天地环境的要求远低于许多古老体系，传承也最为完善，漫长岁月淘洗下来，早已成为遍及星海的第一大道。
妖道同样遍及星海。
无数妖族以血脉为根，追溯祖源，淬炼真身，同样遍布诸界。
至于香火道、体修以及一些更加偏僻的古法，有的衰落，有的残缺，有的干脆依附在仙道体系之下，早已没有上古时期百道争鸣的景象。
可祁氏的古籍记载得很清楚。
遥远岁月以前，星海并非如此，那时的修行之路远比今日繁杂。
仙、魔、妖、神、巫、鬼……
诸道并起，各有登天之路。
后来经历了太多岁月，一些道统毁于战争，一些失去了修行所需的天地条件，还有一些则随着天地变化，再也无法诞生真正的大修士。
最终留下来的，才构建了如今的星海。
而在那些已经消失的大道之中，有一道与祁氏关系极深。
祁天命再次看向眼前的神途四境。
那一刻，他的神情彻底变了。
祁氏古籍记载得很清楚。
他们奉若根本的祀道，追溯到最古老的年代，根本称不上一条独立大道。
如今依旧流传于一些修仙王朝的香火道，同样如此。
香火取当世众生之愿。
祀道寻亡者留于天地之间的余痕。
两者看似毫不相干，真正向上追溯，却都来自同一条早已消失的大道。
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