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号”在暗流涌动的星海中航行了近月。
远离了蛮荒那永恒铅灰的天幕与狂暴混乱的灵气,战舰穿梭于更加稳定却也更显幽深冷漠的星域航道。沿途,并非一片死寂。偶尔能见到庞大的、装饰华美或气势恢宏的舰队编队掠过,那是前往“铁血星”观礼或参赛的各大仙朝、古老世家的队伍,其威势之盛,远非改装过的“青阳号”可比。更多时候,则是形制各异、大小不一的星舟或飞梭,如同赶赴盛宴的游鱼,从四面八方汇向同一个坐标。
沈惊涛下令战舰始终保持最低调的隐匿模式,避开可能的冲突与不必要的关注。舱内,“薪火”小队并未因长途跋涉而松懈。相反,在沈惊涛的主持下,他们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反复推演大周提供的关于地煞、玄黄对手的情报摘要,磨合团队配合,熟悉新装备的特性,并将林浩“偷师”的指令,细化成具体的观察与学习方案。紧张而有序的训练,冲淡了远征的孤寂与对未知的些许不安。
当月轮第十四次在舷窗外以一种陌生的轨迹划过时,“青阳号”的导航法阵发出了抵达预定坐标的提示嗡鸣。
透过前部观测窗,一颗巨大的、呈现出暗红与铁灰交织颜色的星辰,缓缓占据了整个视野。
**铁血星。**
并非想象中的荒芜或肃杀。相反,其表面覆盖着大片经过人工改造的、呈现出规整几何形状的穹顶建筑群与纵横交错的空中航道,无数光点在星球表面与近地轨道间穿梭不息,繁华得令人目眩。但在那繁华之下,一股深沉、凝练、仿佛由无数血火征伐淬炼而成的铁血煞气,即便隔着遥远的虚空,也能隐隐感受到。那是一种烙印在星辰法则中的气质,冰冷、务实、崇尚力量。
“这就是……大秦的核心星域之一?”萧破军站在观测窗前,独眼微微眯起,感受着那股无形的压力,“果然……不一样。”
“注意看那些轨道防御平台和巡逻舰队的编队方式,”陆清鸣指着远处几个隐约可见的、如同狰狞巨兽匍匐在轨道上的黑影,“阵法嵌套严谨,能量反应内敛而磅礴,移动轨迹遵循着某种高效的战阵规律……大秦的军事素养,名不虚传。”
石磊则更关注星球表面那些巨大穹顶之间裸露的地表,那里隐约可见一些奇特的、呈现出金属光泽或晶体结构的植被轮廓,与他熟悉的蛮荒植物截然不同。“此地地脉……被高度整合驯化了,灵气虽浓郁,却带着强烈的‘秩序’和‘锋锐’属性,恐怕不利于某些依赖自然野性灵气的修行体系。”他低声自语,已经开始本能地分析环境对己方可能的影响。
“按照接收到的导航信号,前往第七号次级空港,‘庚申区’驻地。”沈惊涛沉声下令,面色平静,但握着船舵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比年轻人更清楚,踏入这里,意味着什么。
“青阳号”依照引导,缓缓降低高度,穿过铁血星厚重却不显沉闷的大气层。近距离观察下,这座名为“演武城”的巨城更显震撼。建筑多以玄黑、暗红、铁灰为主色调,棱角分明,高耸入云,风格统一而冷硬。街道宽阔笔直,划分清晰,空中无数制式统一的梭形载具沿着看不见的轨道高速飞驰,秩序井然得近乎刻板。城市中心,数座如同倒悬山峰般的巨型擂台悬空而立,被层层叠叠的观礼台与防御阵法环绕,那里便是“铁血演武”的核心赛场——“戮血原”的入口区域。
与城市的宏大冷硬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充斥其间的、来自仙界万族的喧嚣与鲜活。
“薪火”小队透过舷窗,看到了令他们眼界大开的景象:
一队身高三丈有余、皮肤呈青灰色、肌肉虬结如岩石的**石灵族**战士,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过街道,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他们交谈时发出低沉的、如同岩石摩擦的轰隆声。
几只优雅修长、背生透明蝶翼、周身萦绕着七彩光晕的**流光翼人族**青年,轻盈地掠过空中轨道,洒下点点光尘,引来不少惊艳或探究的目光。
一艘形如盛开莲花、通体由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飞舟缓缓降落,走下一群身着飘逸云纹道袍、气息清冷出尘的修士,看其服饰徽记,似乎来自某个以丹道和自然法则闻名的**青木仙朝**。
更有一头体型堪比小山、披覆着厚重骨甲、头颅似龙非龙的狰狞**荒古战兽**,被数条粗大的符文锁链禁锢着,在一群身着兽皮、脸上涂抹着诡异油彩的驭兽师驱赶下,发出沉闷的低吼,走向专用的巨兽通道。那是来自某个蛮荒深处强大兽族的参赛队伍。
奇装异服,千姿百态。有驾驭飞剑、剑气凛然的剑修;有周身佛光普照、宝相庄严的僧侣;有笼罩在阴影中、气息诡谲难明的咒术师;甚至还有乘坐着由纯粹能量构成、不断变换形态坐骑的奇异种族……
修炼体系更是五花八门。灵力波动或刚猛、或阴柔、或中正平和、或诡异莫测。法宝的光芒或璀璨夺目、或古朴内敛、或奇形怪状。空气中弥漫着各种能量交织的微弱涟漪,神识稍一探查,便能感受到无数强大或隐晦的气息,如同潜藏在深海中的巨兽。
这就是仙界真正的冰山一角!远比蛮荒更加浩瀚,更加精彩,也更加……残酷。
“青阳号”在这光怪陆离的洪流中,如同一滴不起眼的灰色水珠,按照指引,驶向城市边缘一处相对偏僻的空港。与中心区域那些巍峨华美的专用空港相比,这里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简陋,停泊的也多是类似“青阳号”这般外观普通、来历各异的星舟,显然是为中小势力或偏远族群准备的区域。
降落,接驳,舱门开启。
一股与蛮荒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金属、能量、以及无数陌生生灵气息的空气涌入舱内。
沈惊涛率先走出,其余八人紧随其后。九人统一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掺杂了星纹钢的暗色劲装,武器或收于储物法器,或以不起眼的方式随身携带,脸上没有什么激动或怯懦的表情,只有一种历经风霜后的沉静与警惕。
早已等候在泊位旁的一名大秦官员迎了上来。他身着黑色镶暗红纹的制式官袍,面容刻板,眼神锐利但缺乏温度,修为约在元婴中期。其身后跟着两名沉默的军士,气息凝练。
“青阳仙朝参赛团?”官员的声音平淡,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手中持着一枚玉简,上面闪烁着青阳的国书印记。
“正是。青阳仙朝,‘薪火’小队,领队沈惊涛。”沈惊涛抱拳,不卑不亢。
官员用神识扫过玉简,又抬眼快速打量了一下九人,尤其是在沈惊涛明显带着伤病的脸色、以及萧破军、陆清鸣等人身上略作停留,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评估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平淡。那并非轻蔑,而是一种见多了类似“新兴势力”后近乎麻木的漠然。
“核对无误。欢迎抵达铁血星,参与本届‘铁血演武’。”官员语气毫无波澜,“我乃接引司庚申区执事,秦川。接下来由我负责贵团在演武期间的基础接待与规则告知。请随我来。”
他转身便走,步伐不快不慢,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或介绍。
沈惊涛等人对视一眼,默默跟上。两名军士殿后,同样沉默。
一行人穿过略显冷清的泊位区,乘坐一架可容纳数十人的、没有任何装饰的方形升降平台,向下降落。平台外,是连绵不绝的、样式统一的灰色建筑群,如同蜂巢般排列整齐,这里便是分配给外来参赛者的“庚申区”驻地。
与城市中心的繁华和那些大宗族可能享有的独立庭院相比,这里更像是一个规划严整的军营或临时宿舍区。道路干净,设施齐全,但一切都透着一种实用至上的冰冷感。偶尔能看到其他种族或势力的参赛者身影,大多行色匆匆,或三两聚集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赛前夕特有的紧绷感。
秦川将他们带到一栋位于区域边缘、相对独立的灰色三层石楼前。石楼不大,但足够九人居住,内部陈设简单而洁净,修炼静室、议事厅、基础生活设施一应俱全,甚至还配备了一个小型的、自带基础防护阵法的院落。
“此楼即为贵团在演武期间的居所。门禁符牌在此,滴血认主即可。”秦川递过三枚黑色的金属牌,“驻地内基本规则如下:禁止私斗,违者重处;禁止擅闯其他团队驻地或敏感区域;每日辰时、酉时,会有巡逻队巡查;如需采购基础物资或查阅部分公开信息,可前往区域中心的‘庶务堂’。演武具体日程、分组、规则详解等,将于三日后统一在‘戮血台’前的广场公布,届时务必准时到场。”
他的语速平稳,将一条条规则清晰道来,如同背诵条文,没有任何解释或提醒的意味。
“此外,”秦川顿了顿,目光扫过九人,“演武期间,生死自负。擂台之上,虽有基本规则限制恶意虐杀,但伤残在所难免。大秦作为东道,只确保程序公正与环境基本安全,不负责保护任何参赛者的生命安全。这一点,请务必清楚。”
说完,他将一枚记载着驻地地图和基础注意事项的玉简交给沈惊涛:“若无其他问题,我便告辞了。若有紧急事务,可激发门禁符牌中的求援信号,但非必要,不建议使用。”
话音落下,不等沈惊涛回应,秦川便带着两名军士转身离去,很快消失在整齐划一的建筑群中。
留下“薪火”小队九人,站在略显空旷的院落里,面对着这座冰冷、整洁、却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的临时“家”。
空气中短暂的沉默。
“嘿,还真是……够直接的。”代号“鬼手”的中年男人摸了摸下巴,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淡了些,“连杯热水都没有。”
“意料之中。”沈惊涛收起玉简,面色平静,“大秦风格如此。对我们这类‘新面孔’,不刻意刁难,已是公允。都进屋,熟悉环境,检查各处,尤其是防护阵法。”
众人依言进入石楼。内部果然如外表一般简洁到近乎简陋,但该有的都有,且维护得一丝不苟。他们迅速分配了房间,萧破军、陆清鸣、石磊同住二楼便于商议,沈惊涛独居三楼静室兼顾指挥与疗伤,其余四人分住一楼及侧屋。
安顿稍定,沈惊涛召集众人于简陋的议事厅。
“我们已经踏上了擂台。”沈惊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分量,“从踏入铁血星的那一刻起,考验就已经开始。刚才一路所见,有何感想?”
“强,很多,很杂。”萧破军言简意赅,独眼中燃烧着战意,“但并非不可战胜。那些大族子弟,眼神里的傲气,和地煞那些家伙有点像。”
陆清鸣补充道:“能量环境与我们差异很大,需尽快适应。另外,驻地看似松散,实则监控严密,那些巡逻队和无处不在的阵法节点,构成了无形的网。我们需注意言行。”
石磊则道:“我感应到驻地边缘有一些特殊的花圃,种植的并非观赏植物,而是几种具有微弱镇定、驱邪或侦测功能的灵植,这应该是大秦刻意布置的。对我们影响不大,但说明此地管理极其细致。”
“影杀”低声道:“附近几栋楼里,至少有五支其他队伍入驻。其中一支应该是‘黑鳞族’,气息阴冷带腥;另一支似乎是‘山丘矮人’,锻造气息浓重……他们都在观察我们。”
“灵瞳”的双眼微微泛起星光:“空中……有非常隐蔽的侦查类法器周期性掠过,能量波动与大秦制式装备吻合。”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迅速将初抵之地的见闻与分析拼凑起来。没有初来乍到的慌乱,只有猎手进入陌生丛林般的本能警惕与信息收集。
沈惊涛微微颔首:“很好。记住陛下的嘱咐。此地漠视,于我而言,反是屏障。我们不必在意那些眼光,只需专注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接下来三日,首要任务是适应环境、收集情报、调整状态。萧破军、陆清鸣,你们带‘灵瞳’、‘鬼手’,以熟悉地形、采购必要物资为名,去‘庶务堂’及周边区域转转,重点观察其他参赛队伍,尤其是地煞、玄黄可能人员的动向,但切勿主动生事。石磊,你研究一下驻地内外的植被与环境,看能否发现对我们有利或需要规避的点。‘影杀’、‘岩罡’,随我留守,进一步检查驻地安全,演练紧急预案。”
“记住,我们是‘薪火’,是来‘偷师’、来‘打出风骨’、来‘活着回去’的。低调,观察,学习,然后……在擂台上,让所有忽视我们的人,付出代价!”
“是!”众人低应,眼中燃起同样的火焰。这种被漠视、被安置在边缘的感觉,非但没有挫伤他们的锐气,反而激起了某种熟悉的斗志——就像当年在蛮荒绝地中,为了生存,一次次向更强大的荒兽、向恶劣的环境发起冲锋时一样。
接下来的两日,“薪火”小队按照沈惊涛的安排,悄然活动。
萧破军等人前往“庶务堂”,那是一座占地颇广、人流不断的灰色大殿。里面提供基础的丹药、符箓、食物兑换,也有部分公开的、关于往届演武的留影玉简出售(价格不菲),甚至还有一个巨大的、实时滚动着一些已公开队伍基本信息的灵光幕。
在这里,他们更直观地感受到了“等级”的存在。那些身着华丽服饰、气息强大的大族子弟,往往有专人陪同,直接在专属区域办理事务,兑换的物资品质明显高出几个档次,面对其他参赛者时,眼神中的优越感与疏离毫不掩饰。偶尔有目光扫过萧破军他们这身毫不起眼的装扮,大多一掠而过,连停留的兴趣都欠奉。
他们也遇到了几支同样看起来有些局促、气息不算顶尖的队伍,彼此目光接触时,能感受到同类的警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共鸣,但很快便各自避开,在这个地方,暂时的弱者之间,也难有真正的信任。
陆清鸣默默记下了灵光幕上一些值得注意的名字和简单信息,同时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隐晦的目光,曾在他们身上短暂停留,带着审视与评估,其中一道,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属于玄黄仙朝那种特有的、冷静而充满解析欲的气息。
石磊则在驻地边缘“闲逛”,与那些打理花圃的大秦低阶仆役“偶然”攀谈,用一些蛮荒带来的、不算珍贵但新奇的小玩意儿,换取了一些关于本地植物特性、乃至某些区域地质微调历史的零碎信息。他还发现,驻地地下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但稳定的地脉能量被引导、编织,构成了某种庞大的基础阵法的一部分,这或许与“戮血原”擂台的运作有关。
而留守的沈惊涛,则在“影杀”和“岩罡”的协助下,将石楼里里外外、连同小院,彻底检查了数遍,确认没有隐藏的监控或陷阱,并布置了几处只有自己人知道的警戒小机关。他甚至模拟了几种可能遭遇袭击或搜查的应急撤离方案。
夜幕降临,铁血星的三颗大小不一的月亮将清冷的光辉洒在整齐的灰色建筑上。“庚申区”驻地渐渐安静下来,但那种大赛前的紧绷感,却随着夜色愈发浓郁。
石楼静室中,“薪火”小队再次聚首,交换着日间的所见所闻。
“地煞的人,看到了一队,住在‘戊辰区’,那边条件似乎更好些。他们很张扬,气息毫不掩饰,像是在宣告存在。”萧破军沉声道。
“玄黄的人,可能也到了,但我只隐约感觉到一点气息,他们更隐蔽。”陆清鸣补充。
“大秦的掌控力极强,一切看似开放,实则都在框架内。”沈惊涛总结道,“这对我们是约束,也是保护。至少,在擂台之外,我们不必担心地煞玄黄玩阴的。”
他看向众人:“都感觉到了吧?那种被忽视、被放在角落的感觉。”
众人点头。
沈惊涛脸上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笑意:“这很好。当年在蛮荒,我们就是这样,从无人问津的角落,一点点杀出来的。记住这种滋味,把它变成燃料。”
“三日后的公布仪式,我们将正式进入所有势力的视野。届时,恐怕就不会这么‘安静’了。”
“在这之前,抓紧每一刻,适应,准备。我们的战场,不只是在‘戮血原’的擂台上,更在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脚下。
“在每一次观察,每一次分析,每一次忍耐与蓄力之中。”
“薪火”小队众人眼神明亮,再无初抵时的些许疏离与陌生感。铁血星的冷漠与宏大,并未让他们畏缩,反而将他们属于青阳的那份坚韧与野性,淬炼得更加锋利。
从底层开始奋斗?这剧本,他们太熟悉了。
而这一次,他们背负的,是整个青阳仙朝,在仙界舞台上,掷地有声的第一声呐喊。
夜色渐深,铁血星的光芒依旧冰冷。
但石楼之中,那簇名为“薪火”的火焰,已在沉默中,悄然燃得更旺。
(第57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