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擎回到北京的时候,已经是崇祯三年的腊月二十三了。
吉普车从朝阳门进了城,沿着宽敞平整的水泥大道一路向西。
钟擎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一切,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他离开京城不过大半年,但这座城市的变化,大到让他有些认不出来了。
最显眼的变化,是城西那片曾经被称为王恭厂废墟的区域。
当年那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把整片区域炸成了一个巨大的深坑,周围数百丈内寸草不生,多年来一直是一片荒芜的禁区。
但现在,那片废墟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气势恢宏的建筑群。
钟擎远远望去,只见一栋栋崭新的楼房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最高的有四五层,矮的也有两层,全都是用红砖和水泥砌成的,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瓦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整洁庄重。
楼与楼之间种着四季常青的松柏和竹子,即便是寒冬腊月,也能看到一片郁郁葱葱的绿意。
整体的格局采用了江南园林的造园手法,曲径通幽,移步换景,既有官署的庄严大气,又不失文人园林的雅致韵味。
这片建筑群的外围,是六部和各衙门的办公大楼。
每栋楼前都挂着崭新的牌匾,门口有穿着辉腾军制服的门卫值守,进出的人员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
楼与楼之间有长廊相连,即便是下雨天,官员们来往也不必淋雨。
建筑群的中心位置,是一座宏伟的大会堂。
大会堂的主体建筑呈方形,正面矗立着十二根巨大的廊柱,门楣上悬挂着一块鎏金牌匾,上书“天下大同”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朱由检亲笔所题。
这里是举行大朝会和重大典礼的地方,可以容纳上千人。
而在整个建筑群的最深处,靠近什刹海的方向,有一座占地最大的院落,院墙比别的院落高出许多,门口有双岗侍卫把守。
那里就是朱由检现在的住处——皇帝已经不住在紫禁城了。
紫禁城虽然雄伟,但毕竟是几百年前的老建筑,阴暗潮湿,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闷得像蒸笼。
再加上这些年朝廷一直在精简开支,紫禁城的修缮维护早就跟不上了,很多宫殿甚至出现了漏雨和坍塌的情况。
朱由检索性就搬了出来,住进了这片新修的院落里。
说到电力,这也是京城这一年来的大变化。
天津发电厂的电力,通过辉腾军工程部队铺设的输电线路,一路送到了北京城。
现在京城的主要街道上都安装了路灯,入夜之后灯火通明,再也不像从前那样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
六部的办公楼里也用上了电灯,官员们晚上加班批阅公文,再也不用点蜡烛和油灯了。
甚至有些消息灵通的商家,也开始在自己的店铺里安装电灯,一到晚上,前门大街和鼓楼大街亮堂堂的,吸引了不少顾客。
这些工程的背后,离不开辉腾军工程部队的功劳。
那些年轻的工程师和技术兵,有的负责勘测设计,有的负责施工安装,有的负责调试维护,一个个干得热火朝天。
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是钟擎从各地招募来的工匠子弟,送到天津的技术学校培训了几个月,就成了各个岗位上的骨干力量。
这些人虽然没有读过多少圣贤书,但动手能力强,脑子活络,学东西快,在实践中成长得飞快。
不仅仅是工程部队。
辉腾军培养的各类人才,如今已经散布到大明的各行各业中去了。
有的人在天津的工厂里当技术员,有的人在北直隶的农场里推广新式农具,有的人在各地的医院里做外科手术,还有的人在测绘队里绘制地图。
他们就像一颗颗种子,撒到哪里,就在哪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整个北直隶,如今已经和江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江南那边,依然是诗礼簪缨、世家大族的天下。
士绅们把持着地方的赋税和司法,兼并土地,包揽词讼,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
底层百姓的日子却越过越苦,交了租子就所剩无几,遇到灾年更是卖儿卖女,苦不堪言。
读书人埋头于八股文章,商人们热衷于囤积居奇,从上到下都透着一股暮气沉沉的味道。
而北直隶这边,却是另一番气象。
天津的工厂日夜不息,烟囱里冒着滚滚白烟。
农村里到处是新修的水渠和道路,高产的庄稼长得比人还高。
城镇里的集市热闹非凡,南来北往的商贩络绎不绝。
老百姓的脸上虽然也有劳作的疲惫,但更多的是对生活的盼头。
钟擎的车沿着新修的大道一路前行,穿过热闹的街市,最终停在了那片新建筑群的入口处。
他下了车,整了整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冬日清冽的空气。
京城到了,年关也到了。新的一年,有太多的事情等着他去做。
吉普车停在了那片新建筑群的入口处。
钟擎刚从车上下来,就看见前面大楼前的空地上,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打头的正是内阁首辅范景文,穿着一身青色官袍,花白的胡须在冬日的寒风中微微飘动。
他身后站着王在晋、毕自严、马世龙、李邦华几位阁臣,再往后,是两个穿着崭新武官袍服的年轻人——张之极和薛邦奇。
这两人如今已是京营的正副统领,身上的气质跟当初在天津海军学院挨揍时判若两人,站在那里腰杆笔直,颇有几分大将风范。
钟擎快步走上前去,拱手笑道:“劳动诸位在此久等,钟某愧不敢当。”
范景文迎上两步,拱手还礼,声音温和:
“殿下说的哪里话。此番殿下在南海大破西洋联军,扬我国威,老夫等人不过是出门迎一迎,算什么劳动。”
钟擎摆了摆手:
“首辅过誉了,海上那仗全靠将士用命,钟某不过是在船上站着看罢了。”
他说着转向王在晋,
“王尚书,天津那边的财政账目回头我得找你核对核对,这回出海耗费不小,可不能让你在户部骂我败家。”
王在晋哈哈一笑:
“殿下放心,只要能打赢,花多少钱户部都给您兜着。就怕花了钱还打不赢,那才是真没法交代。”
众人一阵轻笑。钟擎又看向毕自严:
“毕尚书,北边的防务还得你多费心。努尔哈赤那老奴在日本折腾得欢,虽说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不能不防。”
毕自严拱手道:“殿下放心,宣大、蓟辽一线的布防已在调整,等殿下得空,我再详细禀报。”
钟擎点点头,又拍了拍马世龙的肩膀:
“老马,听说你这阵子天天泡在京营的校场上,辛苦你了。”
马世龙咧嘴一笑:
“辛苦倒不怕,就是那帮新兵蛋子笨手笨脚的,气得末将想骂娘。不过比起殿下在海上的仗,末将这些都不算什么。”
轮到李邦华时,不等钟擎开口,这位工部尚书已经抢先说道:
“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天津到京城的铁路,路基已经铺了大半,但钢轨的产量跟不上,您得帮我想想办法。”
钟擎笑着指了指他:“李尚书,我才刚下车,你就给我派活儿了?行,这事回头细谈。”
说完几位阁臣,钟擎的目光落在了后面的两个年轻人身上。
张之极和薛邦奇齐齐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末将参见稷王殿下!”
钟擎打量了他们两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比在天津那会儿精神多了。听说你们在陕西干得不错,王二那伙流贼收拾得利索,百姓北迁也推进得顺利,没给我丢人。”
张之极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
“都是殿下栽培。要不是殿下当初把我们扔到天津去挨曹教官的打,末将哪有今天。”
薛邦奇在旁边补了一句:“主要是挨打挨得多,长记性了。”
众人又是一阵笑。
寒暄过后,范景文上前一步,对钟擎道:
“殿下,皇上和英国公已经在楼里等着了。皇上今早还念叨,说师父该回来了,催老夫派人去城门看了好几回。”
钟擎心中一暖,点了点头:“那就请首辅带路,咱们进去说话。”
范景文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几位阁臣和张之极、薛邦奇便簇拥着钟擎,一起朝那座气派的办公大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