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吕宋,热得像一口蒸锅。
马尼拉湾的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的绸缎,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在阳光下留下白色的剪影。
海湾沿岸长满了椰子树和棕榈树,宽大的叶子在湿热的海风中轻轻摇晃。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腥的味道,混着岸边集市上飘来的香料和烤鱼的气味。
马尼拉城就坐落在这片海湾的东岸。
这座城市是西班牙人在吕宋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巢,城墙用火山石和石灰砌成,高约三丈,厚实坚固,墙顶上架着二十多门铸铁火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海面。
城墙的四角各有一座棱堡,彼此呼应,形成交叉火力网。
城外挖了一条宽约两丈的护城河,引自附近的河水,虽然水位不算深,但也足以阻挡步兵的冲锋。
城内的建筑带有浓厚的西班牙风格,红色的陶瓦屋顶配着白色的墙壁,街道规划得整整齐齐,十字相交,中间是一座宽阔的广场,广场上矗立着一座天主教堂,尖顶上的十字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广场四周是总督府、市政厅和几家富商的宅邸,门口都站着荷枪实弹的士兵。
港口位于城南,用巨石砌了一道防波堤,堤内停着十几艘大小不等的船只,有西班牙人的商船,也有当地土着的渔船。
码头上堆满了等待装船的货物——成捆的烟草、整袋的香料、象牙雕刻的木器,还有一箱箱从金矿里开采出来的金沙。
一群赤膊的苦力正喊着号子,把货物往船舱里搬,监工手里拿着鞭子,来回走动,不时呵斥几句。
西班牙驻吕宋总督名叫弗朗西斯科·德·桑多瓦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贵族,已经在吕宋待了八年。
此刻他正站在总督府二楼的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从墨西哥运来的红酒,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他的心情很不错。
由荷兰、西班牙、葡萄牙三国组成的战舰,共计四五十艘船,满载上万名精锐水兵,浩浩荡荡地杀向了东方。
这支舰队的目标是彻底摧毁大明帝国的海上力量,然后打开中国的沿海口岸,让欧洲的商船自由进出。
桑多瓦尔对这个计划充满信心。
在他看来,那些中国人虽然造出了几艘像模像样的炮舰,但终究是东方人,怎么可能抵挡得住欧洲最强大的联合舰队?
说不定现在,联合舰队已经攻占了天津或者南京,正在源源不断地把中国的财富运回来呢。
他唯一担心的,是自己能不能从中分到一杯羹。
“大人,港口那边又来了一批货,是从南部矿区运来的金沙,足足装了二十箱。”
一个穿着黑色外套的秘书走上阳台,向他报告。
桑多瓦尔点了点头,没有回头:“入库吧。等舰队回来,这批金沙正好可以搭他们的船运回欧洲。”
“是,大人。”
秘书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最近几天海面上一直没有看到我们的巡逻船回来,会不会有什么异常?”
桑多瓦尔摆了摆手,不以为然:
“能有什么异常?中国人的舰队早就被联合舰队打垮了。
说不定是我们的巡逻船发现了什么好东西,追上去捞油水了。再等等,过几天就会有消息的。”
秘书不再多说,躬身退了下去。
桑多瓦尔又站了一会儿,把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转身回了屋里。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远方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排细小的黑点。
那些黑点起初很小,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碎木屑,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它们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一艘,两艘,三艘……足足二十多艘战舰,排成整齐的队列,正朝着马尼拉湾的方向驶来。
桅杆上飘扬着的,是一面面鲜红的旗帜。
港口里的人最先发现了异常。
一个正在码头上搬运货物的苦力偶然抬头,看到了远处海面上的船影,愣了一下,然后扔掉肩上的麻袋,指着海面大喊起来。
周围的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顺着他的手指望过去,很快,码头上响起了一片惊呼声。
有人跑去报告总督府,有人冲向城墙上的炮台,还有人慌慌张张地往教堂里跑,大概是去祈求上帝的保佑。
整个港口在短短几分钟内乱成了一锅粥。
城墙上的西班牙守军手忙脚乱地跑向各自的炮位,手忙脚乱地点燃火绳,瞄准了海面上的那些不速之客。
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开火,那些战舰就已经进入了射程。
一道橘红色的火光从领头那艘巨舰的侧舷闪过。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巨兽发出的怒吼。
一枚沉重的铁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天空,准确地砸在了港口防波堤上。
坚硬的巨石在巨大的冲击力下碎裂开来,碎石飞溅,激起一片白色的水花。
防波堤上的几个西班牙士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惨叫着滚进了海里。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更多的火光接连不断地从那些战舰的侧舷闪现,密集的炮弹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来。
有的落在港口里,将停泊的商船砸得木屑横飞;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的居民区,轰然炸开,掀起一片尘土和惨叫;还有的直接命中了城墙上的炮台,将那些铸铁火炮连同操作它们的士兵一起炸上了天。
一发炮弹精准地击中了城墙上的一座棱堡,将整个棱堡的顶部掀飞了。
砖石和人体在空中翻滚着坠落,浓烟和火焰从缺口处喷涌而出。
港口里的一艘西班牙商船被命中水线,海水从破裂的船壳涌入,船身迅速倾斜,甲板上的水手纷纷跳海逃生。
另一艘船更惨,炮弹直接穿透了甲板,引爆了船舱里存放的火药,整艘船在一瞬间被炸成了碎片,燃烧的木板和残肢断臂散落在方圆数百米的海面上。
桑多瓦尔总督跌跌撞撞地从总督府里跑出来,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灰尘。
他目瞪口呆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些旗帜,那些红色的旗帜……
那不是联合舰队的旗帜。
那是大明的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