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依端着一个破边的大粗瓷碗,慌慌张张地掀开帘子跑进来。
听到咳嗽声,她以为床上这个人要回光返照了。
借着破窗户透进来的月光,阿依看到秦峰睁开了左眼,正看着她。
“你……你醒啦?”
阿依吓得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碗晃了一下,洒出几滴温水。
秦峰偏过头,打量着这个救命恩人。
十八岁的年纪,瘦。极度的瘦。
营养不良导致她皮肤发黄发黑,骨架子像柴火棍一样撑着那件满是补丁的土布衣服。
头发枯黄,随便用根布条扎在脑后。
一双大眼睛透着怯生生的光。
“水。”秦峰挤出一个字。
阿依赶紧往前走两步,把缺口的瓷碗凑到秦峰嘴边。
这是一碗“粥”。
但秦峰左眼扫过去,碗里全是浑浊的米汤,水底下可怜巴巴地躺着不到十几粒发黄的碎米。
这哪里是粥,这就是刷锅水。
秦峰没挑剔,就着阿依的手,忍着吞咽的剧痛,喝了两口。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多少恢复了一丝力气。
就在秦峰低头喝水的时候。
“咕咚。”
极其清晰的一声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草棚里响起。
秦峰停住动作,抬眼看着阿依。
阿依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碗米汤,喉咙上下滚动,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极度渴望。
被秦峰抓包,她猛地涨红了脸,慌乱地把目光移开,盯着自己的脚尖。
“你没吃饭?”秦峰问。
阿依摇摇头,声音像蚊子哼哼:“没……没有。家里的米缸空了三天了。”
“这把米,是阿嬷去隔壁阿婶家磕头借来的。”
秦峰心头猛地一震。
自己刚才喝下的这几口所谓的粥,是这家人拉下老脸,甚至下跪求来的口粮。
而在他们眼里,自己就是一个随时会断气,根本就不活的将死之人。
把救命的粮食喂给一个将死之人。这在自私自利的国度,简直蠢得不可救药。
但也善良得让人心头发堵。
这里的生活条件和龙国比起来,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棉国残酷的生存环境,一次次刷新着秦峰的底线。
“谢了。”秦峰靠在硬木板上,喘了口气,胡乱编了个身份,
“我叫林锋。跑单帮的走私商,路过后山被土匪截了道。”
“货被抢了,命大逃出来。算我欠你一条命。”
阿依心思单纯,一听是商人遇匪,眼里的防备卸下去大半。
“你先歇着,把伤养好……”
阿依的话还没说完,草棚外面突然爆出一声巨响。
“砰!”木头院门被人一脚踹开,砸在土墙上。
“死老婆子!滚出来!”
一个男人的粗大嗓门炸雷般响起,喷着满嘴酒气和污言秽语。
阿依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触电一样,猛地哆嗦起来,手里的瓷碗差点没拿稳。
极度的恐惧爬满了那张干瘦的脸。
秦峰眉头瞬间皱紧。
这动静,是冲着这丫头来的。
外面,阿嬷哭天抢地的声音响了起来。
“造孽啊!你个遭雷劈的畜生!你还敢回来!”
伴随着阿嬷的哭骂,是响亮的耳光声。
“啪!啪!”
拳拳到肉的闷响。
“老不死的东西,撒开!老子卖自己女儿,天经地义!”
“她是我播的种,就是我养的猪!”
男人嚣张到极点的吼声穿透薄薄的墙板,传进草棚。
“我不放!你把她卖给那个瘸子,那是往火坑里推啊!阿依才十八岁啊!”
阿嬷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死死抱住了男人的大腿。
阿依站在床边,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单薄的身体抖成风中的落叶。
秦峰躺在床上,微微皱眉。
畜生父亲卖女儿?这戏码够俗,但也够让人火大。
门外的戏码还在升级。
男人完全没有半点人性,每一句台词都在挑战人类道德的下限。
“火坑?瘸子怎么了?”
“巴乌那个瘸腿大户,愿意出整整一头猪,还有两袋大米!”
“那点烂肉换这些,老子赚翻了懂不懂!”男人一脚狠踹在阿嬷身上。
阿嬷发出一声惨叫,但手还是没松。
男人暴跳如雷:“少他妈给老子哭丧!你以为老子想卖?”
“老子在场子里欠了一千块钱!一千块!今天不交钱,剁手帮就要切老子的手指头!”
“老子的手,换这小贱人的身子,这是她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阿依!跑!往后山跑!”
阿嬷拼尽最后一口气,朝着草棚方向凄厉地喊道。
“跑?往哪跑!”男人彻底发狂了,一把薅住阿嬷的头发,恶狠狠地骂道,
“你以为把她藏在这破棚子里老子就找不着?”
“等老子今天把她拽出来,就算拿麻绳拴着脖子,也得一路像拖狗一样拖到巴乌的床上去!”
“敢拦老子?老子今天先踩烂你这满嘴老牙!”
“砰!”重重的一脚踢在肉体上的声音。
草棚内,阿依彻底崩溃了,转身就要往外冲去护她阿嬷。
就在她迈步的瞬间。
秦峰一把抓住了阿依的手,阿依心头一颤,愣住了。
秦峰单臂撑着木板床,缓缓坐了起来。
身上的外伤再次崩裂,鲜血透过绷带渗了出来。
但他完全不在乎。
左眼冷冷地盯着那扇破布帘子,眼底的杀意如同实质般翻滚。
“喝你一碗粥。”
秦峰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气,“这事我帮你摆平,算是报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