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营那夜,箭伤刺骨,血色浸透红衣。
温景然晕厥落马之后,是巡营的李将军认出了他的官印身份,不顾党派纷争的忌讳,冒险将重伤濒死的他救回帐中。
左肩穿透的毒箭险些伤及肺腑,连日高热不退,伤口反复溃烂,军医数次摇头,直言能否挺过全凭天意。
整整半月,温景然陷在昏沉梦魇里。
梦里全是暴雪纷飞的夜,全是西山陡峭的山坡,全是季凛温顺柔软的声音,一遍遍唤他阿兄。
每一次睁眼,帐内只有冰冷铁甲、肃杀风声,没有半点少年温热的身影。
他神志稍清的第一刻,不问伤势,不问朝堂风波,撑着残破欲碎的身子,强行起身。
李将军百般阻拦,厉声劝他静养:“温大人,你伤势凶险,贸然奔波,怕是性命难保!”
温景然立在帐中,身形摇摇欲坠,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却盛着近乎偏执的笃定。
“我要去宜州。”
他拼尽半生权谋,舍了宗族、弃了前程、赌了性命,布下所有退路,只为护季凛一世安稳。他的少年还在等他赴约,他不能失约。
不顾所有人劝阻,不带随从,拖着未愈的重伤,日夜兼程奔赴宜州。
那是他提前数年置办的别院,清净安稳,远离朝堂纷争,是他许诺给季凛的余生归处。
可当风雪停歇,他一身风尘、满身伤痕推开别院木门时,院内草木寂静,庭阶落尘,空空荡荡,无人等候。
屋舍整洁如初,器物一应俱全,是他亲手布置的模样,唯独少了那个岁岁等他归家的人。
温景然站在空旷的庭院里,晚风穿堂而过,冷得他心口发疼。
漫天风雪他熬过,致命箭伤他扛过,朝堂倾覆他不惧,可这一刻,无边的恐慌与落空,彻底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
他翻遍宜州城,托尽旧部人脉,日夜打探,寻遍山野街巷,查遍所有入城行踪。
整整数月,杳无音信。
那个温顺听话、事事依他、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少年,像人间蒸发一般,彻底消失在了那场暴雪夜里。
无数个深夜,他独坐空院,肩伤隐隐作痛,心口的荒芜与绝望更甚。
寻无可寻,觅无可觅。
除夕将至,万般无奈之下,温景然只能折返军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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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京城,早已暖意融融,年味滔天。
永昌三十三年的除夕,瑞雪初晴,天光清亮。
苏家府邸红灯高挂,朱门映雪,檐下灯笼摇曳生辉,暖意穿透寒冬,将整座宅院烘得温柔安稳。
历经数月静养,季凛后脑的旧伤已然痊愈,气色彻底回暖。苍白的脸颊染上浅浅血色,眉眼舒展,褪去了初醒时的茫然脆弱,多了几分鲜活明媚的少年气。
正厅之内,年夜饭摆满长桌,佳肴温热,香气袅袅。
苏敬之褪去官服,神色温和,少了朝堂上的严肃刻板,多了几分居家松弛。沈含霜温柔和善,笑意盈盈,时不时抬手为季凛布菜,细致妥帖,待他一如亲子。
一桌阖家饭,温情脉脉,岁月静好。
季凛坐在苏知珩身侧,安静乖巧,吃得慢条斯理。
这小半年栖身苏家,无风雨,无纷争,无人世间的颠沛苦楚。苏知珩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填满了他空白的记忆,撑起了他全部的安稳。
他早已彻底依赖上这份温柔,习惯了身边永远有苏知珩的身影。
苏知珩素来最懂哄人。
席间他不多言语打扰,却事事细致入微。
知晓季凛口味清淡,便将不腻不腥的菜品悄悄挪到他手边;见他被热汤烫得蹙了下眉,便顺手接过汤碗,微凉片刻再递回去;
偶尔说几句市井趣事、学堂闲话,语调轻快温柔,引得季凛垂眼浅笑,眉眼弯弯,温柔得不像话。
他看着身侧少年干净的笑意,眼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与满足。
饭毕落幕,夜色沉沉,京城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在家里闷了一整日,我带你出去逛逛。”
苏知珩起身,细心替季凛系好厚实的狐绒斗篷,系带在颈间轻轻打了个规整的结,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温热的脖颈,动作温柔又克制。
季凛眼底瞬间亮起细碎的光亮,轻轻点头,软糯应声:“好。”
两人并肩踏出府门,汇入满城烟火之中。
苏知珩将他护在道路内侧,自己挡在外侧,替他隔绝往来拥挤的人流,寸步不离。
沿路逛遍市井好物,事事顺着季凛心意。
卖糖画的老翁在巷口的石阶上支了摊子,铜锅里的糖稀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甜腻的焦香被冷风裹着散出去老远。
苏知珩看到季凛的目光往那个方向偏了一下,便自然而然地牵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他走过去。
“要什么?”苏知珩弯下腰来和季凛平视,偏头往糖画摊子上看了那排插着的成品,“龙凤还是花鸟?还是让他现画一个?”
季凛站在糖画摊前面犹豫了一下,伸手指了一个蝴蝶形状的。
“这个好看。”
老翁舀起一勺糖稀在光洁的铜板上画出流畅的弧线,手腕一转一提翅膀的轮廓就出来了。
季凛凑近了去看那些流动的糖液在冷空气中迅速凝固的过程,睫毛上有细碎的雪粒落上去被他眨了一下眼抖落了。
苏知珩站在他旁边没有催,付了钱之后把那片蝴蝶糖画接过来递到季凛手里。
“拿着玩,吃完了再帮你买别的。”
季凛把那片薄薄的糖画举起来对着灯笼的光看了一会儿,琥珀色的糖片透着光把后面的暖色滤成了一片浅金的薄晕。
他小心地沿着翅膀边缘咬了一小块下来,含在嘴里慢慢化了,鼓着一侧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好甜。”
越往城中心走人越多。
卖面人和风车的小贩挤在街角吆喝,舞狮的队伍从主街那头穿过来被围观的人群夹道簇拥着往前移动,锣鼓声和孩童的嬉闹声混在一起震得人的耳朵微微发嗡。
季凛被挤得往苏知珩身侧靠了一下,苏知珩顺势把胳膊抬起来给他搭着,又借着这层掩护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别走散。”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被热闹的市声包裹住了的安稳。
他们在一座跨河的石桥上停下来看河面上漂浮的河灯。
一盏一盏的纸灯顺着水流缓慢地漂下去,暖色的光在深色的水面上碎成细密的光斑,像被揉碎了的星子铺在流动的绸面上。季凛趴在桥栏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问苏知珩:“我们也可以放吗?”
苏知珩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盏荷花形状的灯,河灯托在他掌心里灯火被风拂得微微倾斜。
“当然可以。”他蹲下来把灯放到水面上,推了一下让它顺着水流的方向漂出去。
季凛蹲在他旁边看着那盏河灯慢慢漂远,火光在水面上拉出一道细长的暖线,融进了那些漂远了的灯群之中分不清哪一盏是他们的了。
“你许愿了没有?”苏知珩偏头看他。
季凛蹲在桥栏边想了想。“要许的。但是说出来就不灵了。”
苏知珩歪了一下头凑近些,压低了声音用一种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的语气说:“那你不说我也知道。”
季凛转头看他:“你猜到了?”
“嗯。”苏知珩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雪末,伸手把季凛也从地上拉起来,“猜到了。走吧,那边还有烟火,带你去个好地方看。”
他所说的好地方是城东一座三层高的观景阁,平日不对外开放,但苏知珩跟看阁的老者说了几句什么就顺利把门推开了。
两人沿着窄窄的木楼梯上到顶层,推开窗扇的瞬间冷风灌进来裹着细碎的雪粒扑在脸上,但远处的天幕被除夕夜的烟火点亮了一片一片的光芒。
金色、红色、绿色的光在头顶爆开又散落,火花拖着细尾滑落下来像一瞬间长满了又瞬间凋零的花树。
季凛趴在窗沿上仰头看那些烟火绽开又熄灭。苏知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也仰着头,但目光从烟火移到了季凛的侧脸上。
烟火的光一明一灭地映在他脸上,把睫毛和下颌的轮廓照得时而清晰时而模糊。苏知珩看着看着伸出一只手来,覆在季凛趴在窗沿的手指上,掌心包住他微凉的指节。
“好看吗?”他的声音被烟火燃放的声响盖掉了一半,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季凛点头,侧过脸来看他。烟火的光正好在这一刻落在苏知珩的脸侧,把他眼中那层极淡的、被压抑着的、近乎贪恋的温柔照得清清楚楚。
“好看。”
苏知珩看了他片刻,忽然凑近他耳边说了一句:“我刚才骗你的。你许的那个愿,我猜不到。”
季凛怔了一下然后笑了,是被戳穿了什么又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猜不到就猜不到。反正我自己知道就行。”
苏知珩没有追问。
他退后半步重新和他并排趴着看窗外的烟火,
季凛望着眼前漫天烟火,又侧头看向身侧一直温柔护他、哄他、宠他的苏知珩。
他趁着烟火喧嚣,趁着晚风缱绻,微微踮起脚尖。
仰头,轻轻凑近,柔软的唇瓣浅浅擦过苏知珩温热的侧脸。
一吻轻浅,干净纯粹,如雪落眉间,无声无息,却滚烫入心。
吻落即分。
季凛眉眼带笑,眼底盛着漫天星火,轻声道:“阿兄,除夕快乐。”
苏知珩整个人骤然僵在原地。
他面上强行维持镇定,身姿笔直,眉眼依旧温柔平静,仿佛只是寻常无事,可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红。
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延,浸透皮肉,顺着脖颈往下晕开,红得彻底,红得滚烫,藏不住半分慌乱悸动。
指尖微微发颤,心跳轰然作响,快要冲破胸腔。
漫天烟火还在持续绽放,星火坠落,晚风轻扬。
他假装从容地抬手,轻轻揉了揉季凛的发顶,嗓音比平时低哑细碎了几分,带着压不住的悸动:
“嗯,有你在,年年都开心。”
今夜京城灯火万家,烟火倾城,温柔圆满。
季凛沉溺在这份安稳甜蜜的错缘里,满心欢喜。
他一无所知。
那个寻了他数月、念了他日夜、为他倾覆所有的人,正独对苦寒长空,看着同一片零落烟火,守着一场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