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仓陆从办公室里跑出来，在走廊里追上了艾瑞克的特助莉亚。
“莉亚姐姐。”
莉亚停下来转身蹲下：“怎么了，小少爷？”
“我爸爸有多少钱？”
莉亚的眼睫扑扇了两下：“这个……”
她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的董事长办公室方向飘了一下，收回来落在朝仓陆脸上。
“我没办法告诉你一个具体的数字，因为董事长的资产每天都在变化。我只能说，按照他持有的股份折算，如果你每天花掉一亿，那大概能花一万年。”
朝仓陆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果汁杯，杯底还有一小层没喝完的果汁，冰块已经化了：“一万年。”
朝仓陆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亿是多少，他不太有概念。一万年是多长，他也没有概念。
但他听懂了——很多，非常多，多到花不完。
“差不多。”莉亚站起来，朝走廊那头看了一眼，西瑟斯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那杯没喝完的水。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也不知道听了多久。
莉亚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朝仓陆还站在原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皮鞋是埃尼买的，黑色的，系带款，鞋带是今天早上刚换的，蓝色的。
“爸爸。”他抬起头：“一万年好久。”
西瑟斯走过来，弯腰把果汁杯从他手里拿走放在走廊旁边的矮柜上：“够你花的。”
朝仓陆抱住他的腰，脸埋上去：“我不要花那么久。”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现在就陪我去看瑟希。”
西瑟斯的手落在他头顶：“明天。”
朝仓陆从他腰上松开，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动了动，最后说了一句话：“那我是不是可以买很多东西？”
“嗯。”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朝仓陆攥着拳头原地蹦了一下：“那我要小说里所有人物的全套等身立像。”
他掰着手指头数：“瑟希，主角，还有那个白头发的人，还有那个穿披风的人，还有那个拿剑的人，还有……”
西瑟斯看着他，那掰着手指头数数的样子和当初在幼儿园门口一模一样。
“去找埃尼说。”
朝仓陆从他怀里挣出去跑进办公室：“埃尼——！”
埃尼正在把蛋糕盒叠起来，听见喊声手一抖，盖子弹到地上滚了两圈。
它从蛋糕盒后面探出头：“怎么了怎么了？”
“我要伏井出小说里所有人物的全套等身立像！”
埃尼那个姿态很像在沉思：“所有人物的全套？你知道伏井出k写了多少个人物吗？”
“不知道。”
“几百个。”
朝仓陆理直气壮：“那我也要。”
“你知道要多少钱吗？”
“爸爸有。”
埃尼从身体侧面抽出一个小型光屏，在上面点了几下：“有什么要求？”
朝仓陆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手背上：“要会动的，会说话的，会发光的。”
埃尼的指尖在光屏上停了一下：“……所有人物都是这样？”
“对！”
“你确定？那么庄园里的五楼到八楼都要给你放东西，可能还不够。”
朝仓陆从窗台上抬起头看着埃尼，眨了眨眼：“不可以吗？”
埃尼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把订单数量从一改成了全部。
“还有吗？”它问。
“瑟希的我已经有了，不用再订了。其他那些，主角，配角，反派，所有的，全部都要……怪兽的也要！”
埃尼把订单提交了，交付时间写了加急。
朝仓陆满意了，转回去继续看窗外。
云从城市的天际线上空飘过，一架飞机从云层下面穿过去，拖着长长的尾迹。
朝仓陆的订单在埃尼的后台系统里炸开了。
供应商那边的人看到订单数量以后，以为系统出了bug，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接。
埃尼在对话框里敲了一行字：“确认，全部制作，加急。”
对方沉默了十几秒，回了一个“收到”。
朝仓陆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他想要的东西，西瑟斯会给。
跟埃尼说也是一样的。
……
伏井出k收到兰德集团出版部门的邮件时，正在书房里修改最新一版的瑟希概念图。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短，措辞礼貌，用词简洁：董事长想见您，关于瑟希系列的未来规划，请于本周五下午到庄园。
他盯着那行“关于瑟希系列的未来规划”看了十几秒，然后把邮件关掉。
他打开那个加密的文档，翻到瑟希在月光下转身离开的那一页，从头到尾读了两遍，把文档关了。
他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消息：周五的行程全部取消。
……
周五下午，伏井出k到庄园的时候，花园里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风吹过玫瑰丛，花瓣落了几片，在地上翻了一下。
门开了。
不是西瑟斯，是一个小男孩，深蓝色的卫衣，灰色运动裤，头发有点翘，左边翘得比右边高。
他站在门里面仰头看着伏井出k，眼睛很亮，没有被提前告知的神情，也不怕生。
“你是伏井出k？”朝仓陆眨了下眼，从下往上打量着伏井出k，从皮鞋看到西裤，从西裤看到西装，从西装看到他的脸：“你比照片好看。”
伏井出k微微一笑，礼貌而克制，弯腰和朝仓陆平视：“你是耶尔森先生的孩子？”
“嗯，我叫朝仓陆。”他把手伸出来，五指张开，像大人握手那样。
伏井出k握住那只小手，掌心很小，手指很细，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我爸爸在书房，他让我来接你。”朝仓陆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伏井出k跟上来才继续走。
经过客厅的时候，伏井出k的目光被墙上那幅画吸引了。
画里是一个蓝银色的巨人蹲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拿着一朵花。
伏井出k停下脚步，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
朝仓陆已经走到楼梯口了，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喊了一句：“书房在二楼。”
伏井出k跟上去，经过那幅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画的下角有一个签名，字迹歪歪扭扭的——“朝仓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伏井出k忽然问：“你画的？”
“嗯，我画的瑟希。”朝仓陆开始爬楼梯，伏井出k跟在他后面。
朝仓陆爬到一半停下来，转身看着伏井出k：“你写的瑟希，很好，但你为什么从来不写他笑？”
伏井出k脚步一顿，看着朝仓陆的脸，那张脸上只是单纯的好奇：“……因为他不需要笑。”
“他需要。”朝仓陆转身继续爬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救了那么多人，应该笑的。你不写，他就不笑。你不写，别人以为他不会笑。”
西瑟斯站在二楼走廊尽头，书房的门开着。
伏井出k从楼梯口走过来，目光从西瑟斯脸上扫过，落在他身后的书房里。
书架上全是书，有些是他写的，有些不是。
“进来。”西瑟斯转身走进书房，伏井出k跟进去。
朝仓陆没跟进去，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关上，然后跑下楼了。
书房里很安静。
伏井出k坐在西瑟斯对面，面前放着一杯茶，没动过。
他看着西瑟斯，西瑟斯也看着他。
“项目的事，延后，不是因为预算，不是因为市场，是因为瑟希这个人物需要重新梳理。”西瑟斯靠在椅背上。
“您觉得瑟希哪里有问题？”伏井出k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西瑟斯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弱点。”
“他有。”伏井出k声音拔高了点，又压回去了：“他的弱点是他不会求助。他太强到所有人都觉得他不需要帮助，他自己也这么觉得。”
西瑟斯没有否认：“你觉得瑟希孤独吗？”
伏井出k握住茶杯，杯壁上的温度透过指尖传上来：“他不孤独。他有那些需要他的人，那些人会抬头看他，会等他，会在任何一个他可能出现的地方抬头看。”
他看着杯子里那汪暗红色的液体，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轻轻晃动：“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西瑟斯把面前的文件翻到折角那一页，推过去。
那页上用铅笔画了一道浅浅的线，标注在瑟希说的某句话旁边——“你走吧，这里交给我。”
“这句话，你说他是对主角说的。但你不觉得，他也是对自己说的？他让别人走，自己留下。把所有人都推开，然后独自站在废墟上。你觉得这是坚强，还是害怕？”
伏井出k低头看着那页纸，被铅笔划过的句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
他捏着纸页边缘，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克制。
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了。
“耶尔森先生，您对瑟希的了解，超出了我的预期。”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你对瑟希的想象，超出了我的预期。”
伏井出k看着他，那张脸上只有平静。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叶泡太久了，涩味很重，在舌根上停了一下才咽下去。
“项目的事，等你想清楚了，再继续。”西瑟斯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阳光涌进来，把书房照得很亮，伏井出k被那道光刺得眯了一下眼。
他想看清逆光中那个人的表情，但看不清：“您刚才说，瑟希的弱点是他不会求助。那您呢？您会求助吗？”
西瑟斯转过身，逆光中他的轮廓被镶上金边，但表情依然看不清：“会。”
他拉开门走出去了。
伏井出k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阳光落在他面前的桌面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书架上。
他拿起那本被翻到折角页的文件，翻回那一页，看着那道铅笔划过的句子。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指把折角抚平了。
……
朝仓陆的十一岁生日，在一个晴朗的秋夜。
西瑟斯从公司回来的时候，朝仓陆已经换好衣服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裤子是黑色的，运动鞋是白色的，自己挑的。
埃尼在旁边悬着，手里拿着一把梳子，试图把他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压了几下压不平，放弃了。
“挺精神的。”西瑟斯看着那颗左边翘右边也翘的脑袋。
“嗯，精神。”埃尼把梳子收起来，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
车从庄园出发。
路两边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段路面。
朝仓陆坐在后座，系着安全带，脸贴着车窗，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一片雾。
他在雾上画星星，画了一颗又一颗，画满了整片玻璃。
“爸爸。”
“嗯。”
“你说过，你以前住在星星上。”
西瑟斯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嗯。”
朝仓陆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雾已经把刚才画的星星盖住了。
朝仓陆把脸从玻璃上抬起来，把雾擦掉，露出一小块透明的玻璃，透过那块玻璃看着外面的夜空。
星星很多，有的亮有的暗，有的在闪有的不闪。
他看了一会儿，又趴回去了，把雾重新哈上，在上面写了一个字：陆。
车在天文台山脚停下，西瑟斯开门下去，夜风涌进来，朝仓陆缩了一下脖子，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从车里钻出来。
风把他围巾的流苏吹起来缠在西瑟斯的手臂上，西瑟斯把那缕流苏解下来放回他肩上。
天文台的圆顶在夜色中显得很白。
工作人员已经下班了，但灯还亮着，是埃尼提前打过招呼的。
朝仓陆仰头看着那个圆顶，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很凉，带着山上的草和泥土的气息。
西瑟斯手里拎着一个蛋糕盒。
朝仓陆想帮忙提，西瑟斯没让，把他往旁边拨了一下。
他跟在西瑟斯旁边走，每一步都踩在西瑟斯的影子里。
圆顶慢慢打开，露出整片天空。
星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他预想的多，比他预想的亮。
朝仓陆站在望远镜前面，手扶着镜筒，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爸爸，哪颗是你以前住过的星星？”
西瑟斯把蛋糕盒放在旁边的桌上，走到他身后，手搭在他肩上，朝某个方向指了一下：“那边。”
朝仓陆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在密密麻麻的星点中，有一颗比其他星星亮。
“好亮……爸爸，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天狼星。”
“上面有人吗？”
“没有。”
朝仓陆从望远镜前面退下来，仰头看着那片星空。
天空很干净，星星铺得满满当当。
“那上面有光吗？”
西瑟斯从墙上直起身，走到他旁边，也仰头看着那颗最亮的星。
光从那么远的地方走过来，走到这里还是这么亮。
“有。”
蛋糕是埃尼做的，奶油抹得很平，上面用蓝奶油写了一个“11”，旁边用白色奶油画了一颗星星。
西瑟斯弯腰把蜡烛一根一根插进去，一共十一根。
他拿出打火机点燃，烛火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每晃一下就在朝仓陆脸上投下一小片跳动的光。
“许愿……”朝仓陆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他的睫毛很长，在烛火的映照中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动着，念叨了几句，然后深吸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
十一根全灭了。
西瑟斯看着他：“许的什么？”
朝仓陆抬头看着那片星空，风把他翘起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我想见瑟希。”
西瑟斯把蜡烛从蛋糕上拔出来，放在旁边的碟子里，用刀切了两块蛋糕，一块大的放在朝仓陆面前，一块小的留给自己。
朝仓陆捧着那块蛋糕，用叉子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巧克力味，里面夹了草莓。
他嚼着蛋糕，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爸爸，瑟希会来参加我的生日吗？”
西瑟斯看着他那张被巧克力糊了一嘴的脸。
朝仓陆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西瑟斯伸过手，擦掉他嘴角的巧克力：“他已经来了。”
朝仓陆嚼着蛋糕，又叉起一块，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在哪？”
西瑟斯指了指天空：“在那。”
朝仓陆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颗星星还在闪。
他把叉子放下，趴在望远镜前面调了好一会儿，对准那颗星星。
他看到星星，一颗很亮的星星，和其他星星不一样，它的光是蓝白色的。
“爸爸，瑟希会一直住在那里吗？”
“不会。他会去很多地方，去那些需要他的人那里。”
朝仓陆点点头，把望远镜让给西瑟斯：“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西瑟斯没看，把望远镜放回原位，手搭在朝仓陆肩上：“走吧，该回去了。”
朝仓陆又抬头看了一眼那片星空。
风大了一些，把蛋糕盒的盖子吹得翻了一下，他跑过去把盖子按住，回头看着西瑟斯。
“爸爸，你生日许愿了吗？”
他从来没问过西瑟斯生日是哪天，因为埃尼告诉他西瑟斯不过生日，他也不追问。
“没有。”
“为什么不许？”
西瑟斯走上一步，站在他前面：“愿望要靠自己达成。”
朝仓陆追上去走在他旁边，拽着他的袖子：“那你达成了吗？”
西瑟斯没回答。
“我在天文台许的愿，算不算在你生日那天许的？”
西瑟斯推开门，夜风涌进来：“…算。”
朝仓陆走出天文台，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那我许愿，你每年生日都来这里。不写下来也没关系，星星会记住。”
“好。”
朝仓陆笑了，从台阶上跳下去，一级一级地往下跑，跑得太快差点绊倒，稳住继续跑，边跑边喊。
声音从山下传上来，被风吹散了一半，还能听清：“爸爸——你每年都要来——你答应我了——”
……
任务栏弹出来的那一刻，西瑟斯以为自己看错了。
他盯着那行字，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又从最后一个字看回第一个字。
系统界面在视野中稳定地亮着，没有闪烁，没有跳帧，每一个笔画都清清楚楚。
【任务：以演员身份参演电影《瑟希：起源》，饰演主角瑟希。备注：需全程参与拍摄，不得使用替身，不得使用特效替代表演。期限：三个月。】
西瑟斯的目光从“饰演主角瑟希”移到“不得使用替身”，从“不得使用替身”移到“全程参与拍摄”。
他在书桌边缘敲着。
他盯着这几行字看了十分钟，期间0520大气都不敢出，连平时喜欢在意识深处滚来滚去的习惯都停了。
它知道上次那个“娱乐向”任务让西瑟斯被迪迦亲了一口，把凯恩吓了一跳，还跟诺亚约架，最后礼堂光当猴耍。
这次他特意选了“正经任务”，结果系统给他来了个更狠的。
“正经？”西瑟斯看起来很平静。
【这个……从任务分类学角度讲，影视拍摄属于文化娱乐产业的正经分支……】
“演自己。”
【……演瑟希】
西瑟斯沉默了第十一分钟。
0520从他意识深处往外冒，已经从心虚切换到了破罐子破摔：【任务是随机的嘛，我也没办法呀。而且你看，任务奖励很丰厚的：兰德集团市值再翻一倍，伏井出k的创作瓶颈期直接消除，还有……】
“还有？”
“还有……万人迷光环试用卡。”
西瑟斯闭上眼：“我要这些有什么用？”
0520缩在角落里：【我……我也没想到会是这个……但聊胜于无嘛……】
西瑟斯没说话。
埃尼在门口探头看了看，然后把脑袋缩回去了，只剩两只蓝光眼在黑暗中闪闪烁烁。
西瑟斯盯着那行字看了又看，从各个角度审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漏洞 ，但任务描述写得很死。
“饰演瑟希”，瑟希是谁？伏井出k笔下的瑟希，完美无瑕的瑟希，光芒万丈的瑟希，被千万读者仰望的瑟希——也是他自己。
他在沉默中完成了从“我是西瑟斯”到“我要演瑟希”这个荒谬绝伦的心理跨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