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落地,苏宁清浑身一震,浑身汗毛骤然竖起。
她呆呆看着自己父亲,呼吸猛地一滞。
苏明渊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沉冷,句句剖析真相:
“世间珍宝,皆有出处、皆有规制、皆有工艺可循。”
“西域夜明珠,南海珊瑚树,极北之地的玄冰,前朝鲛绡、东海龙绡,贡品单上那些穷奢极欲的珍玩,皆是天地孕育、匠人织造,有迹可查,有理可依。”
“可秦朝朝拿出来的所有东西,无一在古籍记载之中,无一在百工品类之内。”
“不受天时限制,不受工艺桎梏,比如那电灯,她说是“电”,可何为电?无人知晓。从何而来?无人可解,为何她一回来,那灭了的光皆亮?”
“春夏秋冬、衣食器物、济世神药、枪弹炸药、利民巧具,源源不断、层出不穷,样样超脱世人认知,碾压天下至宝。”
“塔腊齐母女以为是布料碾压,列国使臣以为是大楚藏拙,可寻常人,纵然权倾天下、富可敌国,穷尽一生求一件至宝,她随手一掏,便是碾压天下的绝版好物。
若只是宝物逆天也就罢了。”
苏明渊眸光沉沉,语气添了几分忌惮:
“她能穿墙隐身,能携带十万大军日行千里,能空间瞬移。”
“北昭万年天山,人人敬畏,无人能活着回来,偏偏她去一趟,安然折返,连天山地势都为之矮去一截。”
“还有来福楼那场大火,这半年,陛下把整个大楚都翻了过来,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偏偏今天突然就回来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又从哪里凭空冒出来的。”
“桩桩件件,句句属实,超脱常理、跳出天道规制。她不是妖孽是什么?”
苏宁清听得浑身发冷,心口狂跳,心底的嫉妒却疯了一样逆势暴涨。
“妖孽......”
苏宁清又怕又妒,唇瓣咬得发红,声音发颤:
“那我......我岂不是永远赢不了她?”
苏明渊眸光骤然一厉,沉声告诫:
“赢不赢得过,暂且不论,你首先要记住——绝对不能惹她。”
“世人传她是玄女下凡,有人惧她妖异,有人敬她福运。妖也好,神也罢,总之她异于常人,朝野上下没人敢真动她分毫。”
“她锋芒太盛、圣宠太浓、身怀异数、无人可制。”
“盛极必衰是天道常理,但你记住了,在此之前,万万不可再当众与她作对。”
“别去招惹她。你招惹不起。逍遥王护她,皇上宠她,满朝文武捧她。”
“你以为只是因为她讨人喜欢?那是因为谁也不知道她的底细,谁也不敢赌她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你今天在席上那点心思,给我烂在肚子里。回去好好做你的王府侍妾,该争的争,该抢的抢,但别往秦朝朝跟前凑。”
“安澜公主不是苏家能惹得起的,一旦出错,苏家满门倾覆!”
苏宁清怔怔听着,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满心不甘像被冷水浇下,堵得心口又酸又闷。
她不得不认。
那个漫不经心、低头乖乖干饭的秦朝朝,那双似笑非笑又深不见底的眼睛,是她永远触不到的莫测高深。
良久,苏宁清死死闭眼,压下眼底的疯狂,声音闷闷的:
“女儿......知道了。”
苏明渊看她一眼,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回去吧,别让人起疑。”
苏宁清提着桃红撒花的裙摆,脚步匆匆,顺着回廊往大殿的方向折返。
夜风刮得她鬓边碎发乱飞,方才凉亭里父亲那番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她心口。
妖孽二字反复在脑子里盘旋,又怕又妒,万般不甘却又不得不认下现实。
她不敢再多停留,唯恐被旁人撞见,赶紧埋着头,快步回到宴席席位。
凉亭之内,只剩下苏明渊一人。
苏明渊独自站在凉亭里,望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遥遥望向大殿方向。
殿内灯火璀璨,丝竹之音隔着假山树影悠悠飘过来,欢声笑语隐约可闻,那团热闹看起来遥远又模糊。
苏明渊沉沉吐出一口浊气,把心中翻涌的算计尽数敛去,正打算也返回大殿。
就在这时,假山另一侧,忽然传来轻柔脚步声。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面纱依旧遮着大半张脸,正是塔铃公主。
她方才在宴席上受足了闷气,宴席休憩,便独自溜出来透气,想找个地方缓一缓心绪,没料到竟在这僻静凉亭撞见了大楚左相苏明渊。
塔铃心中一动。
她来大楚已有些时日,逍遥王与大楚皇帝在城墙上大打出手的事,她也有所耳闻。
今日宴席,她更是看得明白,苏家女儿入王府备受冷落,苏明渊虽没有出声帮腔,但眼底藏着不满与隐忍。
这不就是绝佳的突破口?
若是能拉拢这位左相,日后或许是助力。
心思既定,塔铃压下脸上的郁色,整理了一番衣饰,走上前来,对着苏明渊微微敛衽行礼,语气尽量显得谦和有礼:
“苏相。”
苏明渊身形一顿,转过身来,见是塔铃站在回廊处,拱手一礼,神色如常:
“塔铃长公主,可是宴上有什么招呼不周?”
塔铃走近两步,夜风卷来她身上浓重的脂粉气,混着酒味,有些呛人。
塔铃眉眼含笑,
“苏相说笑了,大楚盛宴,极尽雅致。”
塔铃环顾四周,四下无人,正好可以私下说话。她往前半步,声音压得低低的,语气里带着试探:
“只是今日席上,我观苏相神色,似乎对那位安澜公主......也并非全然心服。”
苏明渊眼皮微微一跳,面上却纹丝不动,笑意不改,滴水不漏:
“公主说笑,安澜公主福泽大楚、智绝诸国,乃是我大楚瑰宝,满殿上下,谁不敬服?”
这种场面官话,根本堵不住塔铃的心思。
她眸光锐利,直直看着苏明渊:
“苏相不必遮掩。方才令爱独坐王府席位,清冷落寞,苏相看过去的眼神,我看得一清二楚。”
“苏家千金入府受冷落,逍遥王心有所属、视若无睹。苏相心中,怎会毫无芥蒂?”
句句戳中痛点,直白又精准。
苏明渊眼底笑意淡去,只剩疏离:
“公主远客,安心赴宴便可,朝堂家事,无需费心揣测。”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苏相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