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朝朝转抬手轻轻掀开江云芷的青篷马车的车帘。
入目便是江云芷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底强忍的泪水,还有满脸未散的窘迫委屈。
她嘴唇上还留着方才死死咬出的浅浅牙印,两只手绞在膝上,整个人缩在车厢一角。
秦朝朝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在苏宁清面前那股子嚣张劲儿“啪”地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堵在胸口的一团闷气。
她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秦朝朝啊秦朝朝,你方才在树底下看戏看半天,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亲人被欺负成这样,你可真行。
江云芷看见秦朝朝的瞬间,紧绷的情绪松动了几分,鼻尖一酸,差点当场落泪。
可她习惯性地抿了抿嘴,硬是把眼泪往回憋,还努力扯了扯嘴角,小声说了句:
“朝朝......你怎么来了。”
那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点讨好,仿佛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生怕给人添麻烦似的。
秦朝朝心疼得不行,一把握住江云芷微凉的手,感觉到她指尖还在轻轻发抖。
“表姐。”
秦朝朝柔声开口,钻进马车坐到她旁边,顺手把车帘子撂下,隔开外头的视线,
“今日是我不好,起初故意不帮你,是想让你自己试着站起来。”
江云芷小声哽咽:
“我......我做不到,我还是太胆小了。”
“我知道。”
秦朝朝轻轻拍着江云芷的手背,语气温柔却字字恳切,
“我知道你委屈,也知道你性子软,从小到大受了太多欺负,早已习惯忍让退缩。”
江云芷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砸出一个个小水印。
秦朝朝看着她温顺怯懦的模样,叹了口气,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可表姐,你要记住。”
“从你回到江家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是从前那个任人轻贱、无依无靠的姑娘了。”
“你是护国公府嫡出大小姐,不久的将来,还是名正言顺、风光无限的逍遥正妃。”
江云芷嗫嚅了一下嘴唇,说出来的话完全没有底气:
“可我......我总觉得我不配。我什么都不会,规矩也学不好,那些贵女们看我的眼神,像针一样扎人......”
秦朝朝轻轻拍了拍江云芷的手,语气认真起来:
“别管别人的眼神如何,她们看你,你就看回去。”
“你怕她们做什么?她们又不是吃人的妖怪,还能把你啃了不成?
“表姐,我跟你讲,京城这帮娇生惯养的贵女,你千万别惯着。”
“你越是缩起脑袋怂兮兮,她们就越蹬鼻子上脸;哪天你腰板挺直了,她们反倒凑上来讨好巴结你。”
“温柔是你的品性,是好事。但软弱不能是你的常态,你必须守住自己的底线。”
“不是要你撒泼骂人,是让你把心中所想说出来,不让自己委屈。”
“嫁入逍遥王府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就得自己学着立起来。”
秦朝朝望着江云芷懵懂含泪的眼眸,认真叮嘱:
“你嫁入王府,便是王府的当家主母。府中的侧妃、侍妾、下人,形形色色心怀各异的人太多。”
“人人都看着你性子软、好拿捏,便人人都敢上来踩你一脚。”
“你想啊,苏宁清敢堵你的车,是因为什么?因为她觉得你好欺负。”
“你信不信,今儿这事传出去,将来你嫁入王府,王府后院里那些女人,还有下人、婆子、丫鬟,个个都能踩你一脚,你的日子还过不过?”
“我可以护你一次、两次、百次千次,可我不能日日守在你身边,替你挡尽所有风波。”
江云芷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
“可那些贵女们总拿我在乡野长大说事,说我泥腿子出生......我......”
秦朝朝轻轻一挑眉,现场教学:
“泥腿子怎么了?乡野出身又怎么了?并不是丢人的事,只要清清白白做人,坦荡无愧做事。”
“下次再有人说这话,你就说——‘你吃的米,是我乡下泥地里种出来的。你穿的棉,是我乡下泥地里摘出来的。你今儿能有精神坐在这儿骂我,全托了乡下泥腿子的福。你谢我了吗?’”
江云芷愣住了,半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脸上:
“这......这不还是你方才那套胡搅蛮缠嘛。”
秦朝朝也哈哈大笑,笑得理直气壮,坦坦荡荡,伸手替江云芷擦了擦眼泪:
“对啊!管它胡搅蛮缠还是讲道理,能把对方怼得闭麦,就是好法子。”
“你莫管手段,只要道理站得住脚。她跟你讲身份,你就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耍无赖,你就往她脸上招呼。总有一款适合她。”
江云芷笑了一小会儿,笑意慢慢淡下去,低头沉默片刻,才细声细气开口:
“朝朝,我......我其实不是不想回嘴。我是怕。”
秦朝朝反问:
“怕什么?”
江云芷沉默了一会,小声说道:
“我怕给护国公府丢脸,怕拖累你,让你跟着遭人闲话。”
江云芷声音越来越小,
“我是乡下长大的,好不容易认祖归宗回了国公府,祖父待我好,爹娘也疼我,你又处处护着我。”
“虽说在乡下长大的身世没什么不好,可我要是跟人吵起来,旁人会说——你看,果然是乡下回来的,没教养,泼妇似的,真是把安澜公主和护国公府的脸都丢尽了。”
秦朝朝听到这儿,心里头跟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微微发酸。
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江云芷揽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表姐,你听我说。”
秦朝朝的声音放得很轻,
“旁人说什么,你堵不住。你做得再好,她们也有话说。你退一步,她们说你怂;你进一步,她们说你跋扈。你横竖都讨不着好,那你还怕什么?”
江云芷靠在她肩上,眨了眨眼。
“再说了,谁说咱们表姐没教养?你厨艺好,性子好,心地好,对下人从来不摆架子,对穷苦百姓也是能帮就帮。谁要说这是没教养,那是瞎扯!”
江云芷小声嘟囔:
“我......我哪有什么好的......”
秦朝朝拍了拍她的肩:
“你哪都好。就是太不把自己当回事了。”
“有人嚼舌根,那是嫉妒你。嫉妒你是护国公府的嫡小姐,嫉妒你嫁得比她们都好。”
秦朝朝忽然坐直身子,认认真真盯着江云芷的双眼:
“表姐,最后一句话,你好好记牢。”
“遇事不退缩,受辱不隐忍,守得住自己的体面,镇得住王府的人心。”
“不用强势刻薄、不用争强好胜,但要有底气、有身为正妃的威严。”
“唯有你自己立得住,往后这一生,才能真正安稳无忧,无人敢欺。”
江云芷怔怔看着眼前的表妹,细细听着每一句话。
温热的风从车帘缝隙里拂进来,撩过她的眉眼。
她眼底的泪水一滴一滴落了下来,砸在秦朝朝替她擦眼泪的帕子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只是这次,很快,她就把眼底的泪水收了回去,悄悄攥紧了手心。
她从小到大都性子绵软,这么多年养成的怯懦,不可能一朝一夕彻底改掉。
她也知道,自己方才在苏宁清面前的表现,实在窝囊。
但她听懂了秦朝朝的一番苦心,朝朝没有嫌弃她胆小笨拙。
朝朝这个人,不但心怀天下百姓,对亲人好友也是掏心掏肺,一字一句,都是掏心掏肺地教她。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秦朝朝冲苏宁清说“没有泥腿子,你吃什么”的时候,那样理直气壮,那样坦坦荡荡,仿佛出身乡野根本不是短处,反倒值得挺直腰板。
她那一刻,羡慕极了。
她也想有一天,能那样挺直腰杆,不躲不闪,不卑不亢。
哪怕声音小一点,哪怕话说得慢一点,哪怕只会那么一句“你吃的米,是我乡下泥地里种出来的”,她也想试着勇敢一回。
“朝朝。”
江云芷忽然开口,声音还有点抖,却努力说得清楚:
“你方才说的那些,我、我都记住了。我慢慢学,往后,我不会再一味退让,一味忍气吞声了。”
朝朝说得没错,为了自己,为了护她的家人,为了她来之不易的安稳余生,她必须慢慢学着,真正立起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