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证据,不要乱猜。”陈刚打断她,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顺着这些转账记录,查出那六个公司的真实控制人。只要找到其中一个,就能顺藤摸瓜。”
“我已经让经侦支队的可靠同志在查了。”陆鸣兮说,“但难度很大——这些公司都在外地,有的在省城,有的在邻省,有的甚至在海南。要跨省调查,需要手续,需要时间。”
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省里只给了一周,一周后如果拿不出让各方满意的方案,妍诗雅就可能面临处分。到那时,所有的调查都可能被迫中止。
“还有一个问题。”王勇放下老花镜,“王建军的死。他是省安监局的人,死在云州的矿里,这本身就够蹊跷了。如果他的死和账本有关......”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意思——如果王建军是因为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才被灭口,那他们现在查的,就不是普通的腐败案,而是可能涉及人命的刑事案件。
房间里一时沉默。
雨敲打着窗户,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其实,”陆鸣兮忽然开口,“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
三人看向他。
“账本,王建军的死,矿难事故——我们一直在分开查。”陆鸣兮说,“但如果,这三件事本来就是一件事呢?”
他在白板上画了三个圈,分别写上“账本”、“王建军”、“矿难”,然后用线连起来。
“假设,‘老树’收了宏远的钱,帮宏远搞定三号矿的安全验收。但验收需要现场检查,需要数据报告。王建军作为省安监局的人,可能是验收组的成员,也可能是在事后发现了问题。”
陆鸣兮在“王建军”和“矿难”之间画了条粗线:“他发现了问题,可能想去现场核实,或者想举报。但有人不想让他说话——于是,他被安排‘下井’,然后‘正好’遇到事故。”
他又在“账本”和“矿难”之间画线:“矿难发生后,林小雨开始调查,拿到了账本。她可能也发现了什么,于是也被‘安排’出了车祸。”
三条线,连成一个闭合的环。
“如果是这样,”陆鸣兮放下笔,“那我们要面对的,就不是一个两个腐败分子,而是一个为了掩盖真相,不惜制造矿难、杀人的犯罪集团。”
这话让房间里的温度骤降。
陈刚的脸色最难看他当了三十年警察,见过恶,但没见过这么恶的——用几十条人命来掩盖腐败,这已经超出了他对人性之恶的想象。
“如果真是这样,”王勇缓缓说,“那这个案子,就不是云州能办的了。”
厅级干部,跨省利益输送,人命案子——这已经够得上中纪委甚至更高层介入了。
“但问题就在这里。”陆鸣兮说,“我们没有确凿证据。账本只是记录,没有录音录像;王建军的死可以推给事故;林小雨的车祸可以解释为意外。所有环节,都可以被解释成巧合。”
他顿了顿:“除非,我们能找到那个‘老树’,或者找到那另外两个和王建军一起下井的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正说着,陆鸣兮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色变了。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他对三人说:“医院那边,林小雨醒了——真正醒了,能说话了。”
......
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监护区。
林小雪坐在妹妹床边,握着那只插满管子的手,眼泪一直没停过。三天了,妹妹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还很涣散,但至少,还活着。
门被推开,陆鸣兮和妍诗雅一前一后进来。
“妍书记,陆副市长......”林小雪起身。
“坐着,别动。”妍诗雅按住她,走到床边,看着林小雨。
女孩很瘦,脸色苍白得像纸,呼吸机罩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虽然虚弱,却异常清醒。
“小雨,认得我吗?”妍诗雅轻声问。
林小雨眨了眨眼,算是回应。
“你能说话吗?”
林小雨又眨眨眼,然后艰难地抬起左手,用手指在床边轻轻敲击——三短,三长,三短。
SoS。
妍诗雅和陆鸣兮对视一眼。
“你想告诉我们什么?”陆鸣兮问。
林小雨看着他们,嘴唇动了动。林小雪赶紧把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抬头说:“她说......U盘......备份......在......”
“在哪里?”
林小雨又动了动嘴唇。
林小雪的脸色变了:“她说,在......在赵远航的办公室里。”
病房里一片死寂。
账本的备份,在赵远航的办公室?这怎么可能?如果赵远航有备份,为什么还会被账本威胁?
除非——
“不是他放的。”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清晰,“是......我放的。事故前......一周......我进去过。”
她断断续续地说,每说几个字就要喘半天。
原来,三周前,林小雨在整理文件时,无意中听到赵远航和一个人的电话。
电话里提到“三号矿”、“验收”、“老树”这些词。她起了疑心,开始暗中调查。
一周后,她借着送文件的机会,进了赵远航的办公室,趁他不注意,把一个微型U盘贴在了他书柜的夹层里。
“那是......同步的。”林小雨说,“只要......电脑联网......数据......自动上传......到云端。”
她做了两手准备——自己手里的账本是明线,赵远航办公室里的备份是暗线。
如果明线被截断,暗线还能启动。
“云端......密码......”林小雨看向姐姐。
林小雪连忙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串复杂的密码。
“这个云端......在哪里?”陆鸣兮问。
“国外......服务器。”林小雨说,
“定时......发送。如果......我出事......一个月后......自动......发给......”
她说了三个名字——都是国内知名的调查记者,其中有一个,就是苏玥。
陆鸣兮心头一震。
“什么时候......一个月?”他问。
林小雨闭上眼睛,似乎在计算。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
“两周后。”林小雪翻译,
“两周后,如果小雨没有去取消,数据会自动发送。”
两周。十四天。
也就是说,他们必须在十四天内,拿到赵远航办公室里的U盘,或者找到云端服务器的控制权,否则,账本的内容就会公之于众。
而账本一旦公开,引发的将是全省甚至全国的地震。
“小雨,”妍诗雅俯身,握住女孩的手,
“你做得很好。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林小雨看着她,眼神复杂。然后,她做了个口型,没有声音,但妍诗雅看懂了。
她说:“小心。”
从医院出来,雨已经停了。
夜空被洗过,露出几颗稀疏的星。
妍诗雅和陆鸣兮站在医院门口,谁也没说话。
“赵远航的办公室,我去。”陆鸣兮先开口。
“太危险。”妍诗雅摇头,
“他刚辞职,办公室肯定锁着,而且现在宏远内部风声鹤唳,你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等两周后数据自动发送?”
“当然不。”妍诗雅看着夜空,“我们找专业的人。”
“谁?”
“祁幼楚。”妍诗雅说,
“她是省纪委的,有办案权限,可以以调查宏远的名义,合法进入赵远航的办公室。”
陆鸣兮一愣:“可她在被审查......”
“审查已经结束了。”妍诗雅淡淡地说,
“省纪委那位‘老树’为了避嫌,亲自批示,恢复祁幼楚的工作。明天,她就会带调查组来云州。”
陆鸣兮震惊地看着她。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妍诗雅已经在省里走了那么多步棋。
“您早就计划好了?”
“不是计划,是准备。”妍诗雅转身,看着他,
“陆鸣兮,政治就像下棋——你不能只想着下一步,要想三步、五步、十步。赵家走一步,我们就要想好怎么应对他接下来的十步。”
她的侧脸在夜色中轮廓分明,像一尊冷硬的雕塑。
“祁幼楚明天到,你负责对接。拿到U盘后,不要看内容,直接交给我。”她顿了顿,
“记住,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说完,她走向自己的车。
陆鸣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身上,背负着太多他看不懂的重量。
那些重量,可能比整个云州的山还要沉。
深夜,省城,某高档小区。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
赵为民坐在书桌后,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已经看了半个小时。
文件是云州市委上报省委的《关于宏远矿业三号矿“8·23”特大透水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报告写得很详细,数据翔实,逻辑清晰,
但结论部分却含糊其辞——只说“原因待进一步调查”,没说谁该负责。
这是妍诗雅的风格,绵里藏针。
书房门被敲响,妻子端着一杯热牛奶进来:“还没睡?”
“你先睡。”赵为民接过牛奶,放在一边。
妻子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赵为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威严的声音:“这么晚了,什么事?”
“老师,云州那边......不太对。”赵为民尽量让声音平静,
“妍家那丫头,铁了心要查到底。现在连王建军的事都扯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建军是自己要下井的。”苍老的声音说,
“他想立功,想表现,结果遇上了事故。这是命。”
“可是老师,如果妍诗雅查到那两个人......”
“那两个人已经出国了。”苍老的声音打断他,
“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你慌什么?”
赵为民握紧手机:
“我不是慌,我是担心......账本的事。林小雨留了备份,在远航办公室里。”
这次,电话那头沉默得更久。
“备份里有什么?”
“不知道。但林小雨既然敢放,肯定有能要命的东西。”赵为民压低声音,
“老师,能不能让省纪委那边,提前介入?以调查宏远的名义,把办公室封了,把东西......”
“不行。”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现在省纪委盯着云州的人太多,祁同伟的女儿明天就要带组下去。这时候我们的人一动,就是不打自招。”
“那怎么办?”
“让远航自己处理。”苍老的声音说,
“他自己的办公室,自己想办法。记住,我们从来没听说过什么账本,什么备份。所有事情,都是宏远自己的问题,和上面任何人无关。”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切割。把赵家和“老树”切割开,把腐败问题和人命问题切割开,把所有能切割的都切割开。
断尾求生,壁虎的生存之道。
挂了电话,赵为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三十年前,他第一次见到“老师”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被分配到省计委,而“老师”已经是处长了。
“为民啊,”老师拍着他的肩膀,“在机关里做事,要记住三句话:不该看的不看,不该听的不听,不该说的不说。”
他记住了,也做到了。所以三十年,他从科员到副省长,一路顺风顺水。
可是现在,这三句话不够用了。
因为有些事,不是你不想看、不想听、不想说,就能躲过去的。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赵远航。
“爸,办公室那边......”赵远航的声音有些慌,“我让人去看了,书柜里确实有个东西,但我拿不到——办公室被贴了封条,说是要等调查组来。”
“调查组什么时候到?”
“明天上午。”
赵为民的心沉了下去。
明天上午,祁幼楚带组到云州。明天上午,那个可能装着所有人秘密的U盘,就会被发现。
“远航,”他缓缓说,“你听好。从现在起,所有和宏远有关的事,你都不知道。账本?没见过。王建军?不认识。林小雨?不清楚。明白吗?”
“可是爸......”
“没有可是!”赵为民厉声说,“如果你想活命,想赵家不倒,就按我说的做。否则,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挂了电话,他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省城的灯火辉煌如昼。
可在这片光明之下,有多少黑暗在涌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好像坐在一条漏水的船上,而船,正在驶向风暴中心。
无眠的凌晨深夜,云州,市委招待所。
陆鸣兮站在房间里,看着窗外寂静的街道。
雨后的城市洗尽铅华,显出一种难得的清澈。
可他知道,这清澈之下,是正在酝酿的滔天巨浪。
手机震动,是苏玥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他回复:“还没。你呢?”
“在赶稿子。”苏玥说,“关于云州矿难的深度报道,主编催得很急。”
陆鸣兮心头一紧:“你要发?”
“暂时不会,但素材要准备。”苏玥发来一个苦笑的表情,
“其实主编收到了匿名邮件,里面有些关于宏远的内幕。他让我核实。”
匿名邮件。
陆鸣兮立刻想到了林小雨说的云端自动发送——难道时间提前了?
“什么内容?”他问。
“还不完整,但提到了‘老树’、‘账本’、‘王建军’这些词。”苏玥说,
“鸣兮,你实话告诉我,云州的事,是不是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陆鸣兮看着这条消息,很久没有回复。
他该怎么回答?说是,就可能把苏玥卷入危险;说不是,又是在欺骗她。
最终,他打字:
“玥玥,听我说,这篇报道先不要做。等我几天,我会把真相告诉你。”
苏玥很快回过来:“你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
“那好,我等你。”苏玥说,
“但不要让我等太久。你知道我的性格——如果我发现你在冒险,我会立刻去云州找你。”
陆鸣兮看着这句话,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刻,还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奋不顾身。
“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他回复,“你也是,注意安全。”
放下手机,陆鸣兮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下巴上有胡茬,看起来憔悴而陌生。
这半个月,他好像老了十岁。
政治真是个奇怪的东西——
它能让二十岁的人拥有四十岁的城府,也能让四十岁的人承受六十岁的疲惫。
敲门声响起,很轻。
陆鸣兮警觉地问:“谁?”
“我。”是妍诗雅的声音。
他开门,妍诗雅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知道你肯定没睡,带了点宵夜。”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里面是两碗馄饨,还冒着热气。
两人坐在窗边的小桌前,默默吃着。
馄饨很香,汤很鲜,但谁也没说话。
吃完后,妍诗雅看着窗外,忽然说:“我父亲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时候。”
陆鸣兮看向她。
“三十年前,他查处一个国企的腐败案,牵扯到省里的领导。”妍诗雅的声音很轻,
“对方威胁他,利诱他,甚至让人传话,说他再查下去,可能会‘出意外’。”
“然后呢?”
“然后他继续查。”妍诗雅笑了笑,“结果,案子查清了,贪官落马了,但他也被调离了重要岗位,去了一个闲职,一待就是十年。”
她转过头,看着陆鸣兮:
“我问他后悔吗。他说不后悔,但如果有机会重来,他会用更聪明的方法。”
“什么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