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个房间。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没动。
这是近几年来,他睡得最香甜的一觉。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尾的地板上,白得晃眼。
昨晚和父亲聊到很晚。
回房间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二点。
躺下之后,又翻来覆去很久,脑子里全是那些话——“你是你自己”、“有些路,得自己选”。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
几条消息。
妍诗雅:“省里通知,郑明远的调研推迟到下周。你安心休假,云州这边有我。”
祁幼楚:“回京了?替我问陆伯伯好。纪委这边最近有点忙,等闲下来再聊。”
柳如烟:“今天阳光很好。画了一幅新的,等你看。”
还有一条,是陌生号码。
他点开。
“陆市长,我是赵远航。判决下来了,三年,缓刑四年。我女儿生日那天,收到了一条公主裙,从国外寄来的。我知道是谁寄的。替我谢谢陆老。我会好好做人。”
陆鸣兮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复:“收到。好好陪女儿。”
放下手机,他起床,洗漱,下楼。
客厅里飘着香味。
陆则川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他探出头来。
“醒了?正好,面马上好。”
陆鸣兮在餐桌前坐下。
很快,两碗炸酱面端上来。
面条是自己擀的,粗粗的,很有嚼劲。炸酱是五花肉丁炒的,酱香浓郁,上面撒着黄瓜丝和豆芽。
陆鸣兮低头吃面。
陆则川坐在对面,也低头吃面。
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
吃到一半,陆则川忽然开口。
“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陆鸣兮抬起头。
陆则川放下筷子,看着他。
“军委党校,有个半年制班,明年三月开学。”他说,“我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
陆鸣兮愣了一下。
“军委党校?”
“嗯。”陆则川说,“培训对象是地方年轻干部,主要是加强国防意识和军地协作能力。名额很少,但有人愿意推荐你。”
陆鸣兮握着筷子,没说话。
陆则川看着他,等了一会儿,继续说。
“你那几个太爷爷,这些年一直在念叨,希望陆家能再出一个穿军装的。”他顿了顿,
“当然,这个班出来,不是让你去当兵。但去了,就是一条路。以后怎么走,看你自己。”
陆鸣兮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
炸酱的油浮在面上,一圈一圈的,像某种涟漪。
“爸,”他开口,“您希望我去吗?”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
“我希望你选你自己想走的路。”
陆鸣兮抬起头,看着他。
陆则川的目光很静,像两潭老井。
“你从小到大,什么事都听我的。考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进什么单位——我都帮你出主意,你也都听了。”他说,“但这次,我想让你自己选。”
他顿了顿:
“不管你选什么,我都支持。”
陆鸣兮看着父亲,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爸,谢谢您。”
陆则川摆摆手。
“谢什么。吃面吧,凉了。”
两个人继续吃面。
窗外,阳光很好。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
与此同时,云州。
妍诗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办公室很安静。
秘书刚才送来一摞文件,她一份都没看。
不是不想看,是看不进去。
郑明远的调研推迟了。
理由冠冕堂皇——省里临时有事。但妍诗雅知道,这不是推迟,是试探。
试探她的反应。
试探她的态度。
试探她会不会慌。
她不会慌。
但她也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帮我查一下,郑明远最近在省里见了哪些人。”
挂了电话,她继续看着窗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和昨天一样。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省城,省纪委办公楼。
祁幼楚从会议室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的会,气氛很怪。
有人发言的时候,眼睛老往她这边瞟。有人发言之后,别人接话的时候,话里话外带着刺。
匿名举报信的事,还没完。
她知道是谁写的。
或者说,知道是哪几个人写的。李正清案得罪的人太多,那些人动不了刘书记,就动她。
她不怕。
但她累了。
回到办公室,她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是李正清案的结案报告。厚厚的,一百多页,每一个字她都看过很多遍。
她翻开,一页一页看。
看到某一页的时候,她忽然想起陆鸣兮。
他现在在干什么?
应该在家陪陆伯伯吧。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坐在她对面,看着那枚戒指的样子。那个眼神,她忘不了。
她叹了口气,合上文件。
继续工作。
纽约,曼哈顿。
萧曼站在衣柜前,已经站了半个小时。
满墙的衣服,她一件都看不中。
不是衣服不好,是她不知道自己该穿什么。
许明明天就到。
五天。
他要在纽约待五天。
她该带他去哪儿?该让他住哪儿?该穿什么衣服?该说什么话?
她从来没有这样过。
她拿起手机,给顾清影发消息。
“清影,他明天到。我该怎么办?”
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
她又给柳如烟发。
“如烟,许明明天到纽约了。我紧张。”
这次回复得很快。
“紧张什么?”
“不知道。就是紧张。”
柳如烟回:“紧张就对了。说明你认真了。”
萧曼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认真?
她认真了吗?
她放下手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穿着家居服,头发有点乱,脸上没有妆。但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她很久没见过了。
她忽然笑了。
“行吧,”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认真就认真。”
香港,中环。
顾清影开完最后一个会,已经是晚上八点。
她走出会议室,秘书迎上来。
“顾总,车已经备好了。还有,渡边先生又发来了邮件。”
顾清影脚步顿了一下。
“什么内容?”
“枫叶的照片。他说,今年的枫叶还没落完,如果您来,还能赶上。”
顾清影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
她继续往前走。
电梯里,她看着镜面中的自己。
妆容精致,一丝不苟。但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
她想起渡边发来的那些照片。满地的红叶,厚厚一层,像铺了红毯。
枫树的枝桠伸向天空,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片还挂在枝头。
她想去。
但她不敢。
不是因为怕他。是怕自己。
怕去了,就会当真。
当真了,就会想要更多。想要更多,就会失望。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坐进车里。
车子驶入香港的夜色。
窗外,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枫叶,今年不看,明年还有。
但有些东西,今年不看,明年就没有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但她知道,她还没准备好。
青石峪。
柳如烟坐在木廊上,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山谷染成橙红色。
山一层叠着一层,最远的那一重几乎和天色融为一体,分不清是山还是云。
陈姨走过来,给她披上一件外衣。
“小姐,晚饭好了。”
柳如烟点点头,没有动。
陈姨在她旁边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那个人,还在京城?”
“嗯。”
“他会来吗?”
柳如烟沉默了一下。
“会。”她说,“但不是现在。”
陈姨看着她。
“您怎么知道?”
柳如烟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在夕阳里几乎看不清。
“因为他在找自己的路。”
她顿了顿:“找着了,就会来。”
陈姨没再问。
两个人站在木廊上,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远处,山影越来越深。
暮色四合。
京城,陆家老宅。
晚饭后,陆鸣兮坐在书房里。
桌上摆着那本《曾国藩家书》,翻开的那一页,是父亲写的批注。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他看了一遍又一遍。
手机亮了。是柳如烟的消息。
“今天画了一幅新的,山里的落日。等你来看。”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
然后他回复:“好。”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很亮,很圆。
他想起今天父亲说的那些话。
“我希望你选你自己想走的路。”
他自己的路。
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找。
窗外,月光很亮。
照在书上,照在手上,照在那枚戒指上。
他低下头,看着那枚戒指。
银色的光,在月光里很淡。
他忽然想起苏玥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认真的时候的样子。”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认真。
对自己认真。
对路认真。
对每一个选择认真。
他把书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很深。
但月亮很亮,星星也出来了。
他看着那些星星,很久。
然后他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
继续看书。
一页一页,一行一行。
就像她说的,好好生活。
窗外,月光还亮着。
照着他,照着书,照着那枚戒指。
照着这座老宅,照着这座城,照着那些在远方的人。
夜很长。
但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