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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北极熊的冬眠结束了

“你看这里,第13页。关于边缘局域模(ELms)的控制。他提到了用共振磁扰动线圈来抑制爆发。”

维克多抬起头,看着大伊万,眼神里满是惊恐。

“头儿,我们上周才刚刚开会讨论,是不是要在真空室里加一组线圈试试看。还没定下来,还在吵架。”

“他已经把线圈的匝数、电流频率都算出来了。”

“这感觉就像……”

维克多顿了顿,想找个合适的比喻。

“就像我们在黑暗的迷宫里摸索,撞得头破血流。突然有人把灯打开了,然后我们发现,那个人早就坐在出口喝咖啡了。”

轰!

大伊万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那是骄傲。

那是属于红色帝国的、不可一世的科技骄傲。

想当年,他们把加加林送上天的时候,星条国还在地上玩泥巴。

想当年,他们造出第一颗氢弹的时候,全世界都在颤抖。

托卡马克是苏联人的发明!是俄语单词!

可现在……

大伊万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莫斯科河已经结冰了。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让人透不过气。

“我们落后了。”

大伊万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那个苍老、疲惫的影子。

“同志们。”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户,寒气从缝隙里钻进来,刺得他后背发凉。

“我们一直以为,星条国是对手。我们盯着普林斯顿,盯着麻省理工。”

“我们嘲笑龙国人,说他们只会种地,只会做衬衫。”

“但现在……”

大伊万举起那本杂志,像举着一张判决书。

“事实摆在眼前。”

“他们在理论上,已经走到了终点。而我们,还在起跑线上系鞋带。”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点烟。打火机的声音“咔哒”一声,显得格外刺耳。

“多少年?”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研究员小声问了一句。

他是新来的,还没学会怎么在这些大佬面前闭嘴。

但没人骂他。

所有人都看着大伊万。

大伊万沉默了很久。

他在心里计算。

算设备更新的速度,算人才培养的周期,算官僚机构审批经费的效率,算那些该死的排队买面包的时间。

最后,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那手指粗糙,关节肿大,像是老树根。

“三十年。”

大伊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块一样砸在地上。

“至少三十年。”

“这还是假设我们现在立刻停止内斗,所有资源全部倾斜,并且……并且那个龙国人从今天开始睡觉,不再搞任何新东西。”

“三十年啊……”

有人发出了一声呜咽。

对于一个科学家来说,三十年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入行时是满头黑发的青年,等到能看懂人家现在的论文时,已经是快要退休的老头子了。

意味着你一辈子的奋斗,在人家眼里,就是个笑话。

绝望的情绪像病毒一样在蔓延。

这种绝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直接冻住了心脏。

“等一下。”

就在这时候,一个弱弱的声音响了起来。

说话的是“钢牙”萨沙。

他是搞材料的。专门研究第一壁材料——也就是那个直接面对核聚变烈火的“炉膛内壁”。

萨沙是个老实人,平时三脚踹不出个屁来。

此刻,他手里拿着另一份复印件。

那是林舟寄来的第二篇论文:《关于钨-铜梯度功能材料在极端中子辐照下的晶格演化》。

这篇论文因为太专业,刚才一直被压在下面,没人顾得上看。

萨沙看完了。

他的表情很奇怪。

不是震惊,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像是看见自己老婆跟别人跑了,而且那个人还比自己帅、比自己有钱、比自己温柔的表情。

“怎么了,萨沙?”维克多问了一句,“材料也有问题?”

萨沙没说话。

他的嘴唇在哆嗦。

他慢慢地站起来,把那几页纸举到面前。

“你们知道……钨合金最难的是什么吗?”

萨沙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脆性。钨太硬了,一受热,一受中子轰击,就脆得像饼干。一碰就碎。”

“我们搞了五年。”

萨沙伸出五根手指,那是被化学试剂烧得发黄的手指。

“整整五年!我们在乌拉尔山的工厂里,试了四千多种配方。加铼,加钽,加碳化钛……都没用。只要温度超过2000度,晶格就扭曲,就裂开。”

“这是我们的死穴。没有这个材料,托卡马克就是个一次性的炸弹。”

说到这里,萨沙突然笑了。

笑得比哭还难看。

“可是……这篇论文。”

他指着纸上的显微结构图。

“他算出来了。”

“他不是试出来的,他是算出来的!他用数学模型,推导出了钨原子和铜原子在微观层面的最佳排列方式。”

“梯度结构……一层一层,像千层饼一样。热量能传出去,应力能散开。”

“甚至……”

萨沙深吸一口气,眼泪终于忍不住了,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流。

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那张复印纸上,晕开了墨迹。

“甚至,他连晶格畸变的百分比都算到了小数点后三位。”

“0.012%。”

萨沙哭着念出这个数字。

“这是我们原本计划在下一个五年计划里攻克的终极目标啊!”

“我们还没申请立项呢!我们连预算报告都没写好呢!”

“他……他已经在论文里写好了配方,甚至连退火温度是1250度还是1260度都写得清清楚楚!”

萨沙崩溃了。

这个一米九的俄罗斯壮汉,这个在炼钢炉旁工作了二十年的硬汉,此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一样,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

“这不公平!呜呜呜……这不公平!”

“我们是在搞科研啊!不是在抄作业啊!”

“他把作业都写完了,我们还搞个屁啊!”

萨沙的哭声在会议室里回荡。

凄惨,悲凉。

没人笑话他。

因为所有人都感同身受。

这就是降维打击。

不是把你打败,而是让你觉得,你存在的意义被抹去了。

你引以为傲的奋斗,你通宵达旦的努力,你牺牲健康换来的数据,在人家眼里,不过是一道小学数学题。

大伊万看着痛哭的萨沙,看着沉默的格里戈里,看着绝望的维克多。

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白海峡”香烟,那是苏联最烈的一种烟,抽一口能把肺管子烧穿。

他点了一根。

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

“同志们。”

大伊万吐出一口浓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

“准备报告吧。”

“给克里姆林宫。”

“怎么写?”维克多问。

大伊万看着窗外漫天的风雪。

“就写……”

“北极熊的冬眠,结束了。”

“但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发现猎枪……已经在别人手里了。”

大伊万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直到烟蒂烫到了手指。

“还有。”

“查一下,能不能派人去龙国。”

“去干什么?暗杀?”有人问。

“杀个屁!”

大伊万把烟头按灭在桌子上,火星四溅。

“去拜师!”

“带上最好的伏特加,带上最漂亮的套娃,哪怕是跪在门口求,也要把那个材料的配方求回来!”

“不然……”

大伊万看了一眼还在哭的萨沙。

“不然,我们就只能看着龙国的太阳升起,而我们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冻死。”

窗外,风雪更大了。

莫斯科的冬天,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冷过。

一周。

整整一周,世界科学界安静得像个坟场。

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大家都在憋着气。就像是两军对垒,这边扔过去一颗手榴弹,那边没动静。你不知道那是哑弹,还是对面正在搓原子弹。

伦敦,泰晤士河畔。

《自然》杂志的编辑部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主编老汤姆觉得冷。

他手里攥着一份清样。那是下一期的排版稿,头版头条原本定好了一篇文章,标题叫《东方的幻想:论数学游戏为何不能代替物理实验》。

文章写得很损。

作者是个英国老学究,用词极尽挖苦之能事,把林舟那篇论文比作“用精致的瓷器去砸核桃——好看,但一碰就碎”。

老汤姆本来挺满意。

这种文章有争议,有流量,能卖钱。

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那是直通董事会的专线。

“撤下来。”电话那头只有三个字。

“可是爵士,印刷机已经预热了……”

“我让你撤下来!你是想让我们成为下个世纪的笑话吗?”对面的声音咆哮着,“就在刚才,普林斯顿那边传真过来了消息。还有,瑞典那边也有动静。”

老汤姆挂了电话。

他看着那份清样,咬了咬牙,抓起红笔,在上面狠狠画了个大叉。

“停机!”

他冲出办公室,对着外面的排版大厅吼道:“把头版撤了!换备用稿!那个关于南极企鹅交配的研究,顶上去!”

……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科学》杂志的总部,气氛却截然不同。

他们没有嘲讽,他们只是在观望。但这种观望在今天早上被打破了。

三封信。

三封短得不能再短的信,摆在总编的办公桌上。

落款吓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