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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人的气一旦泄了,想再聚起来,比登天还难。这口气,不仅是科研人员的,更是全国老百姓的。

星条国这一手太绝了。用全球的媒体,用几十亿网民的嘲笑,把龙国科研人员的脊梁骨往死里踩,踩进泥里,还要碾两下。

“郑局。”老孙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点打飘,没了刚才的火气。

老郑没回头,眼睛盯着窗外的一盏孤零零的路灯:“说。”

“上头来电话了。”老孙咽了口唾沫,声音涩得发紧,“明早八点,开最高级别会议。讨论……讨论轩辕项目彻底封存,以及人员分流的事宜。”

老郑垂在身侧的拳头猛地攥紧了。指甲深深抠进肉里,钻心地疼。

要撤资了。

二十年的心血,两代人的青春,几百亿的真金白银。在这场全球直播的嘲弄和狂欢里,终于要被当成一个烂尾的笑话给处理掉了。

老郑闭上眼,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真他妈就这么输了吗?

同一时间。

龙国大西北。青藏高原腹地,昆仑山脉深处。

海拔五千两百米。气温零下三十度。

外面的白毛风跟饿狼嚎叫似的,夹着锋利的冰茬子往墙上狠拍,发出“啪啪”的声响。

这里是编号042号的边缘观测站。整个观测站只有两间半屋子,为了防风,一半深深埋在永久冻土里,一半露在外面。

这是当年建“轩辕一号”辅助监控网时,最早期留下的一个边缘哨所。离着几千公里外的核心主阵列,差了十万八千里。连设备都是十年前淘汰下来的。

屋里只有一个铁皮火炉子。高原上煤不好烧,烧不透,一屋子呛人的煤烟味。

王德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领口破了洞的军大衣,整个人像个虾米一样缩在炉子边上。他双手捧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缸子,缸子面上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掉色的红字,里面是刚用化开的雪水泡的红烧牛肉面。

他在这个鬼地方守了三年了。每天的任务只有一个:盯着墙上那排老旧的机械仪表盘,然后按时在日志本上画个圈。

这些表盘,是用来监测地底极深处微弱共振波的。

三年了,指针就跟焊死在上面一样,没动过。死得像太平间里拉直的心电图。

王德发吸溜了一大口面条,太烫,烫得他直咧嘴,赶紧哈了几口白气。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墙角的破电视机。屏幕上雪花点比图像多。刚才他断断续续听到了收音机里传来的沙沙声,新闻广播里说,主阵列那边点火失败了。

“白瞎了那么多钱。”王德发嘟囔了一句,用筷子搅了搅面汤。

他不认识字,也不懂什么量子共振、什么引力波叠加。他就知道,国家砸了那么多老百姓交的税钱,造了个大家伙,结果连个响都没听见。真亏本。

他站起身,把搪瓷缸子放在控制台上,拿起旁边的火钳,准备去炉子里填两块煤。天太冷了,火一灭,人得冻僵。

就在他转身,背对着控制台的那一秒。

墙角最边上,那个编号“06”、专门测探深层引力波动的破表。

表盘里那根生了锈的红色指针。

极其诡异地,往上跳了一下。

幅度小得可怜。

从绝对死寂的“0”,跳到了“0.001”。

紧接着,旁边落满灰尘的记录仪上,一颗早就被认为坏掉的红色指示灯,闪了一下。

“嘀。”

声音微弱极了,像蚊子叫。瞬间就被窗外狂暴的风雪声撕得粉碎。

王德发猛地转过头。手里的铁火钳“当啷”一声掉在水泥地上。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六号仪表盘。

指针安静地停在“0”的位置上。一动不动。红灯也是灭的,像一块死寂的红玻璃。

整个屋子里,只有炉子里的半块煤渣在发出“噼啪”的轻响。

王德发屏住呼吸,走到控制台前,脸几乎贴在玻璃罩子上。

还是零。

“娘的,老毛病又犯了。”王德发摇了摇头,自嘲地苦笑了一声。

在这高海拔无人区呆久了,缺氧缺得人脑子发木,眼睛也容易出幻觉。上个月大雪封山,他还把门外一块落了雪的黑石头看成了一只乱跑的藏羚羊,拿着绳子就出去套,结果摔了个狗啃泥,牙都差点磕掉。

肯定是幻觉。收音机里都说机器全停了,哪来的信号。再说了,这破表早该报废了。

他弯下腰,捡起地上的火钳,打开炉门,把煤块丢了进去。

他没有去按那个布满灰尘、通往首都总部的上报按钮。他连日志本都没翻开。

炉火慢慢旺了一点,红彤彤的光照亮了那排冰冷的仪表盘。

王德发不知道。

谁也不知道。

就在刚才那极其短暂、几乎不存在的零点一秒里。

不只是这间破败的042号观测站。

在这片广袤的高原之下,沿着长达四万公里的地壳断裂带,隐藏着两百零七个像这样的边缘监测点。

在同一时间。

两百零七根生锈的指针。

全部,同时向上跳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

就像是一颗深埋在地底、沉睡了整整二十年的巨大心脏。

在绝望的极寒中。

轻轻地,悄无声息地,跳动了第一下。

……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洋人都在放假。写字楼空了,实验室空了,连楼下那家咖啡店都贴了张纸:新年再见。

可阿尔卑斯地下那条大铁环,没放假。

粒子不放假。

凌晨三点,守夜的博士后盯着屏幕上那条曲线,看了半天,以为自己熬出了幻觉。他揉了揉眼,又看一遍。曲线还是不对。他抓起电话,拨给值班组长:“组长,你来看看这个。”

组长来了,看了一眼:“重测。”

重测了。还是不对。

组长又把睡眼惺忪的主任从被窝里挖起来。主任姓费,圈里人都叫他老费,因为他这辈子说得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费解”。

老费披着大衣站在屏幕前,咖啡早就凉了。他盯着那条曲线看了五分钟,开口:“寿命,延长了。”

“多少?”

“万分之一秒。”

屋里三个人都不说话。万分之一秒,听着小得可怜。可干这行的人知道,这等于一个人本来只能活一天,忽然多活了一刻钟。这不是误差,是规则被人改了一道。

“是不是设备的问题?”组长问。

“查。”

后半夜变成了查错大会。先查电源,稳的。再查探头,干净的。又把负责校准的工程师从床上叫来,流程从头跑一遍,没毛病。最后有人怀疑上了保洁阿姨的拖把水。老费摆摆手,没让查下去。

他抱着胳膊,站在控制室里,看着那条不肯改回去的曲线。

“费解。”他说。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三个月前,有人把一份六十页的报告送到他桌上,请他签字。报告的大意他记得很清楚:龙国那台“永动机”,从理论上讲,绝无可能。他签了。那时候,全世界的物理学家都在传阅那份报告,像传阅一份讣告。

这会儿,老费盯着屏幕上多出来的那万分之一秒,忽然觉得,自己三个月前签的那个字,有点烫手。

他把咖啡杯放下,说了句:“这个结果,先别报。”

组长的眉头拧起来:“主任,这……”

“先别报。”老费说,“今天是二十八号,大家都在过节。等节后,再复核一遍。”

组长张了张嘴,没再吭声。窗外,阿尔卑斯的雪下得正紧,山脚下的镇子安安静静,烟囱里冒着过节的炊烟。

谁也不知道,那个“不可能的数据”,在地球上,不是只有这一台仪器测到了。

地球的另一边,太阳还没出来。

扶桑国一座山底下,埋着一口大缸。三万吨水,装在不锈钢的大圆桶里,埋在山的肚子里,专门等那些能穿过整座山、穿过整个地球的中微子。干这行的人给这缸水起了个外号,叫“深水桶”。三万吨水是什么概念?够一座几十万人的城市喝一年。

老岩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岗。他在深水桶底下守了三十年,作息比钟表还准。他有个习惯,每天进门,先对着那口大缸鞠一躬。有人笑他迷信,他不解释。三十年,他信这口缸,比信自己多。

今天早上,他刚鞠完躬,徒弟就举着平板冲进来了,鞋都跑丢了一只。

“老师!您看这个!”

老岩接过平板,扶了扶眼镜。屏幕上是一组数据,中微子的振荡模式,偏了。

老岩是这行里的老把式,一眼就看出门道。中微子在飞行途中会自己“变身”,从一个模样变成另一个模样,这个变身的节奏,三十年来稳得像老钟摆。可这三天,钟摆慢了半拍。

“哪天开始的?”他问。

“前天夜里。”徒弟说,“前天晚上十一点十七分开始的。到今天,越来越明显。”

老岩没说话。他把最近三天的原始数据全调出来,一个人坐在屏幕前,看了一上午。

中午,徒弟端着饭盒进来,看见老岩还坐着。他面前的屏幕上,多了一张图。

一张世界地图。地图上标着几十个点,每个点旁边写着一个时间。那是这三天里,每一次异常事件发生的时间。老岩拿红笔,把那几十个点连起来。

线连完,所有的箭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老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盯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

“老师,那是什么地方?”徒弟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