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老郑说:“小宋啊。”
“嗯。”
“路上小心。到了,报个平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吸鼻子的声音。
“哎。”宋工说。
电话挂了。老郑坐了一会儿,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一口一口,吃完了。
下午,老郑去了青海。没坐飞机,坐的专列,一路往西。天擦黑的时候,车到了山脚下。探照灯还亮着。门口的老田还守着,收音机里还在放评书,正讲到紧要处。
老郑没进办公室,直接下了洞。
七十米。越往下走,越暖和。灯光把石壁照得湿漉漉的,能听见远处滴水的声音。滴。滴。滴。
洞穴中央,那个灰扑扑的大圆环还立着。三天前那场白光,像一场梦,圆环上连个划痕都没有。几百块石英安安静静,顶上的石头,还是鸡蛋大,灰白色。
老周坐在角落里的小马扎上,笔记本摊着,圆珠笔夹在耳朵上。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没说话,只把笔记本往前推了推。
老郑接过来。上面是一串温度记录仪的读数,一笔一笔记的:
三十七。三十六点八。三十六点五。三十六点二。三十六点一。三十六点零。
“还在降?”老郑问。
“还在降。”老周说,“稳定地降,比任何自然冷却都规律。”
“降到多少算完?”
“不知道。”老周说,“但我知道它在干什么。”
“干什么?”
老周站起来,走到那张世界地图前。地图上画满了圈,不是老钱画的,是观测网的数据,一夜之间汇总上来的。
“它放出来的东西,不是一下散的。”老周用笔尖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是一圈一圈,往外荡。像往湖里扔了块石头。”
“你先前说,它是把存了二十年的东西全放出去了。”
“对。放出去了,可这东西不会凭空消失。它在地底下走,走到哪儿,哪儿的地壳就动一下。咱们那两百零七个观测站,就是它的脚印。”
老郑看着地图上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水的涟漪,从青海荡向整个亚欧大陆,再荡向全世界。
“那些洋人的仪器测到的怪东西,”老郑忽然问,“跟这个,是一回事?”
老周没直接回答。他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青海出发,穿过戈壁,穿过沙漠,一直画到龙国的西北角。
“他们能测到的,是这一圈。”他说,“可他们测不到源头。”
“为什么?”
老周看着他,笑了一下,笑得像个藏了半辈子秘密的老头:“因为他们算出来的中心点,是酒泉。”
老郑愣了:“酒泉?离这儿还差着四百多公里呢。”
“对。”老周说,“他们的仪器,只能测到涟漪。涟漪的中心,他们说是酒泉。可真正的石头,在这儿。”他用笔尖,点了点地图上的青海,“这四百公里,他们得自己走过来。”
老郑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
身后有人开口:“郑工。”
老郑回头。是小陈。那个前阵子差点办了手续、跟人走了的博士后。他站在圆环边上,手里抱着一沓数据,脸色比前几天白,但眼睛是亮的。
“郑工,我算过了。”小陈说,“照这个扩散速度,再有三四天,全世界的精密仪器,都会收到信号。”
老郑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小陈顿了一下,“然后全世界,都会替我们,把这场直播,重新看一遍。”
洞穴里安静下来。远处,滴水的声音还在响。滴。滴。滴。
角落里,老钱坐在控制台前,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着那把枣木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他没抬头,嘟囔了一句:“我这辈子算过的数,数这个最邪。”
林舟从通道那头走过来。他没穿西装,还是那身旧工装,领口磨得发白。他走到老郑跟前,没寒暄,只说了一句:
“老周那个方程,昨天夜里,闭合了。”
老郑的呼吸顿了一下。
“闭合了?”
“闭合了。”林舟说,“不完整,但方向对了。够用了。”
老郑没说话。他转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块石头。石头安安静静地卧在圆环顶上,灰白色,鸡蛋大。三十七度的石头,如今三十六度了。
可老郑头一次觉得,这块石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是“活”着的。
同一片夜空下,三个国家,三个时区,三台电脑。
老费把他的数据整理成一份文档,发给了两个地址。一个是老岩,一个是阿月。他们仨,三年前在同一个会议上认识,散会后没再联系,只留了邮箱。
老费的邮件只有一句话:你们那边,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阿月回得最快:有。我这儿一颗星星的光谱,多了一条线。我算了一下,方向指向亚洲大陆中部。你们呢?
老岩回得最慢,也最短:中微子,偏了。同样的方向。
三个小时后,老费又发了一封邮件。这封长一些,附了一张图。图上一张世界地图,三个不同颜色的箭头,从三个不同的地方出发,穿过大洋,穿过大陆,最后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酒泉。
老费在邮件里写道:我查了这三天的记录。我们这边的异常,是从三天前开始的。我推算过传播速度。照这个速度,三天之后,大西洋彼岸的仪器也会收到同样的信号。我想问二位——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老岩回了一封,没回答他的问题,只问了一句:老费,那份六十页的报告,你是不是也签过名?
老费没回。
阿月又发了一封:我把数据传到了预印本网站上,想先发出去。结果不到两个小时就收到通知,说数据需要“复核”,文章被撤下来了。你们那边呢?
老岩:我们这边的负责人说,此事不宜声张,等节后再说。
老费:我的也一样。法律办公室来了一封信,说任何关于“异常数据”的对外发布,都要先经过内部审查。我干这行四十年,头一次看见,全世界的实验室,这么整齐地闭着嘴。
邮件在三个时区之间来来回回。
最后,老费又发了一封。收件人只有老岩和阿月。
没有图,只有一行字:
那台被我们笑了三个月的机器——它那天,到底转了什么?
没人回复。
这一夜,三个国家,三个时区,三个科学家,谁也没睡着。
东海岸。常春藤联盟里那所理工名校。
物理系的老证,正在准备一场派对。
派对的由头写在请柬上,措辞很讲究:为庆祝物理学界在本年度取得的重要进展。圈里人一看就懂——所谓“重要进展”,指的是三个月前那份六十页的报告顺利发表,以及三天前,那个“永动机”当着全世界的面,转了三分钟,什么都没转出来。
科学赢了。老证觉得,这值得开一瓶香槟。
请柬发出去十二张。香槟订了三瓶,冰在办公室的小冰箱里,酒标是法文的,老证自己也念不顺。秘书下午还提醒他:教授,晚上七点,餐厅包间,人齐了您再过去。
七点差十分,秘书敲门进来,想提醒他该出发了。
老证坐在办公桌后面,没动。面前摊着三份打印件。三个多小时前,他的一个学生从欧洲转发来的邮件,标题是:那台被我们笑了三个月的机器,它那天,到底转了什么?
秘书站在门口:“教授?车在楼下等着了。”
老证没抬头。他看完第一份,又看第二份,看完第二份,又看第三份。三份数据,三个不同的实验,三个不同的大洲,指向同一个地方。
“教授?”
老证抬起头。秘书看见,他的脸色,白得吓人。
“派对,取消。”他说。
“什么?”
“取消。”老证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想了想,又反锁了,“香槟放冰箱里。”
门外,秘书站了半天,没敢再敲。
屋里,老证走到窗前,站了很久。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片一片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在发布会上说的那句话。当时台下坐满了记者,他笑着说的:“那台机器要是真的,物理学就得重写。”
当时,全场都在笑。
这会儿,他站在窗前,把那句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念到“真的”两个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那张世界地图上,三个箭头,交汇在同一个点上。
他拿起笔,在那张地图的旁边,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门外,走廊里安安静静。
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晚上。那扇门,从里面锁着。
办公室的灯,亮着。
点火后的第五天,跨年夜的前一天,世界上很多钟都不准了。
最先发现的是欧罗巴那边一个地下值班室。值班的工程师叫老马,五十七岁,头发花白。他在欧罗巴导航系统的地面站干了二十多年,每天的工作就是看着那面墙上的数据流动画,确保那些在天上飞了几百圈的卫星还认路。这活儿闷,闷得人发困。老马二十多年的经验是:不出事的时候,这份工作就跟保安看大门一样。
可那天凌晨,大门的锁自己换了。
值班室的警报响的时候,老马正趴在桌上眯觉。他以为又是哪个卫星例行调整轨道,按灭警报,打算继续睡。但他眯了两秒钟,又睁开眼——屏幕上的字不对。不是“轨道调整”,是“卫星时钟集体偏差”。
所有卫星。老马干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所有卫星同时报时钟偏差。
他坐直了,调出数据列表。一看之下,眉头皱了起来。偏差值整整齐齐,六颗卫星,偏差值一字不差。他拿过计算器除了一下——那串数字他见过。他活了五十多岁,从来没有一个数字能让他觉得瘆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