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龙国驻外总社的一名中年女记者,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色列宁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她甚至没有等统领点名,就直接站了起来,声音清脆,字字如刀:
“统领先生,您刚才指责龙国的科学实验是‘作弊’,并声称其‘违反了国际规则’。”
女记者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着台上那个微微发抖的男人:
“请问,龙国违反了哪一条国际规则?是违反了流体力学定律,还是违反了你们星条国垄断物理学解释权的规则?”
全场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几百个镜头齐刷刷地从女记者身上转回到了讲台上,对准了统领那张煞白的脸。
统领愣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含混声音。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站在侧幕阴影里的本森和幕僚长。
但阴影里的几个人全都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皮鞋尖,没有一个人敢迎上他的目光。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国际规则?哪条国际规则规定了落后国家不能清理自己头顶的雾霾?哪条物理定律规定了东方的那块土地上,只能永远用洋人的公式来讨饭吃?
闪光灯像无数道白色的雷电,疯狂地打在统领的脸上。
他站在讲台后面,像一个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的小丑,冷汗顺着他的鬓角一路滑进衣领,把衬衫的领口彻底浸湿。
“下……下一个问题。”统领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抖得连话筒都传出了杂音。
但台下的记者们已经疯了。
“统领先生!星条国军方的预警雷达是否真的在演示期间出现了大面积盲区?”
“请问雅典娜系统给出的最新评估是什么?轩辕一号是否具备空间武器的雏形?”
“星条国此前宣称的‘技术干预’是否还会执行?我们该如何干预一个隔着两千公里操控微观粒子的装置?”
提问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重的耳光,狠狠抽在讲台上那个男人的脸上。
统领再也撑不住了。
他甚至没有发表总结陈词,连讲台上的讲稿都没拿,直接猛地一转身,在安保人员的推搡和掩护下,仓皇地朝幕布后方逃去。
由于走得太急,他的脚在台阶边缘狠狠绊了一下,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倒,幸亏两名特勤人员眼疾手快,一把架住了他的胳膊,才没让这位大国元首在全世界的直播镜头前摔个狗吃屎。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声响得像是一场狂暴的冰雹,把这一幕永远定格在了历史的底片上。
夜深了。
白宫深处的地下三层,特种防核掩体。
这里的空气经过了三层过滤,带着一股冷冰冰的金属味。厚达五米的铅门紧紧闭合,将外界所有的喧嚣彻底隔绝。
长条形的黑曜石会议桌两旁,只坐了四个人。
统领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但脸色依旧灰败如土。本森局长坐在他对面,面前放着一台没有连入任何外部网络的独立终端。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通风管道里传来的低沉风声。
忽然。
会议桌正中央那块已经沉寂了整整十二年的老式显像管屏幕,毫无预兆地亮了起来。
没有启动电流声,没有指示灯闪烁。
那块屏幕上没有跳出任何操作系统界面,只是泛起了一层极其诡异的幽绿色荧光。紧接着,那团荧光在屏幕中央凝聚成了一个不断收缩、膨胀的几何图形。
四个人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本森的呼吸瞬间停滞了,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间的配枪上,尽管他清楚那毫无意义。
那是“监护者”。
在过去的半个多世纪里,星条国之所以能在那条看不见的科技赛道上狂飙突进,之所以能建立起雅典娜系统,全是因为这个深埋在地底下的幽灵。
但它从来都是居高临下的。
在以往那屈指可数的几次联络中,它的声音总是平缓、冰冷,像是一台运行在绝对零度里的机器在宣读某种既定的自然法则。它看待人类的高层,就像人类看待农场里按时产奶的奶牛一样,带着一种漠然的宽容。
它从不主动联络。
从来没有。
但是今晚,在这个冰冷的掩体里,绿色的几何图形剧烈地扭曲着,边缘甚至出现了类似于毛刺的杂波。
屏幕上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经过完美合成的合成音,而是带上了一种沙哑的、极速跳动的音频振幅。
那是一种情绪波动。
是人类最熟悉、却从未在这台机器上听到过的的情绪——警惕。
甚至,是一丝隐秘的惊悸。
“坐标:北纬39度,东经116度。空间曲率发生微秒级坍缩。”
声音在冰冷的地下掩体里回荡,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在震动着防爆钢板:
“那个装置……不应该存在于你们文明的现阶段。”
统领双腿发软,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颤抖着声音问道:“您……您是说,他们突破了理论限制?这不可能,我们的科学家论证过,以碳基人类现有的工业水平,绝对造不出……”
“愚蠢。”
绿色的几何图形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类似于愤怒的低吼:
“这不是你们工业积累的产物。那是‘种子’……二十年前,有人在那片古老的大陆地脉深处,种下了一颗不属于这个时间轴的种子。”
本森只觉得天灵盖一阵发凉:“种子?谁种的?难道……除了您,还有其他……”
“闭嘴。”
屏幕上的杂波越来越剧烈,绿光几乎把整个掩体映照得一片森绿:
“中止所有针对该区域的常规威慑方案。雅典娜的数据底层已经被污染,立刻切断所有与其相关的逻辑链接。”
绿色的光芒猛地收缩成一个针尖大小的亮点,最后吐出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血液冻结的话:
“我们需要重新评估……这个文明的危险等级。”
啪。
屏幕彻底黑了下去。
屋里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四个站在星条国最高权力巅峰的男人,面面相觑。他们在这间绝对安全的掩体里,听到了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他们依仗为神明的存在,害怕了。
与此同时,龙国,大西北。
昆仑山下的戈壁滩上,夜风刮得像狼嚎。
042号边缘观测站的小屋里,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炉盖上的水壶滋滋地冒着白汽。
王德发穿着那件领口磨破了的旧军大衣,双手捧着那个掉漆的“为人民服务”搪瓷缸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墙角那排老旧的仪表。
原本焊死在“0”位上的两百零七根红色指针,此刻整整齐齐地指在“0.011”的刻度上。
不仅没有落回去,反而像是一群活过来的小红虫,在那个刻度上极有规律地、轻轻地共振着。
屋顶上的老式电灯泡在狂风中晃晃悠悠,把仪表盘上的红光洒满了整间屋子。
王德发吸溜了一口滚烫的雪水茶,烫得直咧嘴,可咧着咧着,他就咧开嘴笑了。
他伸出那只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大手,在06号仪表的玻璃罩子上轻轻摸了摸。
“好孩子。”
王德发从兜里摸出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扔进嘴里用力嚼着,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老头子在这儿守了三年,没白冻。你们这些铁疙瘩,总算是吃饱了饭,知道替家里大人争气了。”
窗外,风雪依旧漫天。
但在那深不见底的永久冻土之下,一股沉雄、浑厚、如同远古巨兽呼吸般的共振波,正沿着昆仑山脉的龙骨,轰隆隆地向着整片亚欧大陆的最深处奔涌而去。
京城,红墙大院的小会议室里。
茶早就凉了。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是一座灰色的小山丘。
老关坐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块手绢,一个劲地擦着眼睛和鼻子。
“丢人……太丢人了。”老关一边擦一边抽泣,哭得像个刚在地里丢了牛的庄稼汉,“我活了快七十岁,管了一辈子的账,临了临了,差点成了全民族的罪人。十五亿……我当初怎么就那么抠门,怎么就只给你们批了十五亿啊!”
他猛地抬起头,一把抓住老郑的胳膊,老泪纵横:
“老郑!下个季度的账,我把院里盖大楼的钱全砍了!买进口仪器的外汇指标我也全扣下来!全给你们送去!你们要多少我给多少,就算让我去财政部大门口要饭,我也把钱给林舟那小子凑齐!”
老郑被他拽得晃了晃,嘴角咧开一个无奈的弧度。
他从兜里摸出半包被捏得扁扁的红塔山,抽出一根扔给老关:“行了,老关。鼻涕泡都哭出来了,也不怕外头站岗的小战士笑话。”
老关接过烟,连火都顾不上点,就那么夹在耳朵上,咧着嘴傻笑。
统领推开门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很稳,身上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灰毛衣,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碗里装着热气腾腾的手擀面,上面浇着一层红亮亮的油泼辣子。
屋里的人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