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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州市,一家大型超市内的第八轰炸日。

清晨五点四十分,吴斌在昏黄的应急灯下,用半截炭笔在水泥墙上仔细划下第八道竖线。

墙的另一边,已经用同样的炭笔记满了一行行歪斜的小字:

【1:晨,远雷,东北方大火。午,高空尖啸,火车站方向烟起。】

【2:晨,重轰,近,震感强。午,多轮快速爆炸,似在清理街区。】

【3:晨……】

【7:黄昏,炮声持续近半小时,开发区方向。疑似炮艇。】

超市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用“铁雨”划分的作息。

清晨第一轮重型轰炸的震动,是无需钟表的起床号;

随后几个小时的相对安静,是外出仅限于超市内部必要活动和整理内务的时间;

午后的“梳子”划过天际的声音,提醒他们该回到最深处加固的掩体。

而黄昏或入夜后,那沉重、规律、如同巨人踱步般的炮艇声响,则是命令所有人保持绝对安静、紧握武器的最高警报。

“今天,会炸哪儿?”

老韩凑过来,递给吴斌半块压缩饼干,低声问。

他的问题不再是“会不会炸”,而是“炸哪儿”。

吴斌没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台珍贵的收音机旁,仔细调谐。

这几天,那个加密广播的内容也在变化,从最初的笼统通告,逐渐增加了更具体的信息,虽然依旧模糊,但指向性更强。

“……天穹作战持续进行……重点打击区域已延伸至……江州旧港区、北岸仓储集群、及所有经确认丧尸密度超过阈值之城市中心广场、交通枢纽……请相关区域幸存单元务必保持最高隐蔽等级……重复,远离玻璃幕墙、高层建筑外墙、未经验证之地下空间入口……”

“旧港区……”

吴斌咀嚼着这个词,目光投向墙上那张从超市办公室找到的、已经破损泛黄的江州市地图。

旧港区在江边,距离他们所在的市中心边缘有相当距离,但那里有大量开阔的堆场、仓库和低矮建筑,确实是丧尸大规模聚集的理想场所。

几乎在广播声停下的同时,监听耳机里传来了那熟悉的、由远及近的沉重雷鸣。

“来了。”

老韩戴上自己的监听耳机。

这一次,轰鸣声似乎比以往任何一次清晨轰炸都要宏大、密集。不是十几架,听起来像是……几十架?而且,声音的源头不止一个方向!

“东南、正南……都有!”老韩的声音带着惊愕。

紧接着,爆炸声响起。

不再是单一的、集中的一片火海轰鸣,而是从城市多个方向——东边的旧工业区、南边的物流园、以及刚刚广播提到的西边旧港区——同时传来的、此起彼伏的爆炸巨响!

咚!轰轰轰——!!!

咚咚!轰——!!!

爆炸声叠加、回荡,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全方位无死角的轰鸣交响。

超市内的混凝土结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尘和碎屑如同下雨般落下。

孩子们被吓得放声大哭,又被大人死死捂住嘴。

所有人都蜷缩起来,脸色苍白,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崩塌。

吴斌紧紧抓着监听设备,指节发白。

他能“听”出来,这次轰炸的强度和范围都远超以往。

这不是针对某个特定据点的“敲打”,而是对一个城市多个丧尸主要聚集区的同时“覆盖”!

轰炸持续了足有十五分钟以上。

当最后一声爆炸的余音在城市废墟间渐渐消散,超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空气中弥漫着更浓的灰尘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被通风系统过滤后依然隐约可辨的焦臭。

“结……结束了?”

一个年轻女人颤抖着问。

吴斌缓缓摘下耳机,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

他看向老韩,后者也是一脸震撼。

“没结束。”

吴斌嘶哑地说,指了指墙上的记录。

“按前几天的规律,这只是唤醒和覆盖。”

“午后和晚上的轰炸,恐怕也会……加倍。”

他的判断很快得到证实。

上午十点刚过,还没等人们从清晨的震撼中完全平复,南方的天空再次传来密集的、高亢的引擎尖啸。

这一次,出现的战机数量明显增多,它们不再是小股编队,而是以更大的集群出现,如同鹰群般扑向城市各个角落。

从监听设备和后来阿杰从观察点传回的片段信息可知,这些战机使用了更多样化的武器:除了精确制导炸弹和航炮,似乎还投下了一些燃烧弹或特殊弹药,某些区域燃起了难以扑灭的、冒着诡异颜色烟雾的大火。

攻击目标也更加“琐碎”:不一定是大型建筑或开阔地,有时只是一片看似普通的居民区街道,或者某个体育馆的废墟。

阿杰报告说,他亲眼看到一架战机向一个地铁站入口发射了导弹,爆炸后,里面涌出的不是火焰,而是大量抽搐倒地的丧尸——可能是某种钻地或温压弹头。

到了傍晚,那种令人心惊的、规律的炮击声再次响起。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至少从监听判断,有两个,甚至三个不同的、有节奏的炮击声源,在城市外围的不同方向同步响起。

超市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如果说之前的轰炸还让他们感到一丝“被忽略”的庆幸和“坐观其变”的余地,那么今天这种全方位、多波次、高强度、几乎无差别的饱和清洗,则让他们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正在被彻底“格式化”的战场中心。

他们不再是边缘的观察者,而是风暴眼中的蝼蚁。

“他们在……清场。”

深夜,吴斌在只有几个核心成员的小会上,说出了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词。

“不是试探,不是削弱,是系统性的、彻底的清除。长江以南所有像江州这样的重点城市,恐怕都在经历同样的过程。”

“目标是消灭所有‘有组织’或‘大规模’的丧尸主力,为后续动作……扫清一切障碍。”

“我们……我们怎么办?”

瘦高个的声音带着绝望。

“这么炸下去,就算不直接炸到我们,震动也可能把超市震塌!或者把外面的路全堵死!”

阿杰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不,我发现了一点变化。”

“今天轰炸之后,我观察路口的尸群,它们的‘密度’明显降低了。”

“不是被杀光了,而是……散了。”

“像受惊的兽群,不敢再大规模聚集在开阔地,很多钻进了更深的建筑废墟、地下管道,甚至往更远的郊区、农田方向跑了。”

“我们附近的几条街,白天游荡的数量少了至少一半。”

“你的意思是?”

吴斌看向他。

“危险还在,但机会也出现了。”

阿杰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尸群被炸散了,指挥链可能更乱。城市里某些原本被尸群完全封锁的区域,现在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真空或薄弱地带。”

“如果我们胆子够大,计划够周密,也许可以尝试……走得更远一点。比如,去几个街区外的那个社区医院,或者更北边那个据说有备用发电机的派出所。”

风险极高,但诱惑同样巨大。

社区医院可能有更多药品和医疗器械,派出所则意味着可能的武器、防护装备,甚至……通讯设备。

吴斌沉默了很久。

墙上的炭笔记号在摇曳的灯光下如同鬼画符。

外面的世界正被钢铁与火焰重新塑造,超市内的“安全”越来越像一座迟早会被淹没的孤岛。

“制定计划。”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不一定要立刻行动,但我们要有准备。”

“详细侦察,规划路线,评估风险。同时……继续监听广播,留意任何可能的地面部队信号或空投指示。”

“如果我们判断机会合适……也许,该试试离开这个老鼠洞,去接触一下这个新时代了。”

超市之外,江城的夜晚依旧被远方断续的火光和沉闷的爆炸余波点缀。

“铁雨”的网,正在收紧。

而对于深藏地下的人们来说,是坐以待毙,还是冒险一搏,抉择的时刻正在迫近。